妘氏旧宅在北,要过清寒镇再往北走三百余里。

那地方没有名字。地图上只标了一个极小的点,后来连点都省了。妘羌秋御剑行了两日,第三日清晨落在一座荒山前。山不高,形如覆钟,满山野柏都朝着一个方向斜着长,像被几千年的风吹弯了腰。山道上生满青苔,石阶断的断,碎的碎,从山脚往上看,像一条被人遗忘的旧腰带,松松地挂在半山腰上。

山前一块石碑,半截埋在土里。露出来的那截,隐隐能辨出个“妘”字。字体极古,刻得深而重,像有人用尽一身力气,要把这个字钉进石头里。

妘羌秋在碑前站了很久。然后他弯下腰,把碑根处的泥土一点点刨开,用袖子把那个字擦净。那个“妘”字完整地露出来时,他忽然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一股极淡极旧的香火味。那香火味很远,像从几百年前的旧祠堂里漏出来,穿过了山门,穿过了野草,才飘到他面前。

他沿着石阶往上走。每走一步,青苔便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响,像有无数个旧日的脚步声在身后跟着。

走到半山腰时,他看见了人。

妘旻站在一棵老松下,还是那件深青色衣袍,只是旧了许多,袖口都洗出了毛边。他比争鼎会时更瘦了些,颧骨高了,眉目间那点少年气褪去不少,整个人像一把常年绷着的弓,弦收得极紧。妘曦从旁边冒出来,看见妘羌秋,眼睛先亮了起来,嘴巴张了张,大约是想喊一声“三叔家的哥哥”,可看看妘旻,又把那称呼咽了回去,只小跑上来,仰着脸看他,眼里亮闪闪的。

“羌秋哥哥。”她叫。

妘羌秋朝她点了点头。他不太会应付这种亲昵,尤其是一个他统共只见过两面、却和他流着同一脉血的妹妹。

“路上还顺当吗?”妘旻问。

“还行。”妘羌秋说。

“进去吧。大伯和姑姑在正堂等着。”妘旻转身走在前面,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族老们……听说你来了,也都在。”

妘羌秋“嗯”了一声,跟上去。

妘氏旧宅建在山腰一个凹进去的坪地上。不是什么大宅,更不是什么仙宫,只是一片极老的院落,青砖灰瓦,错错落落地伏在那里,像一群蹲在风里的老人。院墙斑驳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几处墙角用粗木撑着,一看就是近年修的。门楣上悬着一块极旧的匾,上面两个字——风清。

妘羌秋多看了一眼。他从前在裴宗的天枢阁里读到过“风清妘宗”四个字,可那些书页太旧了,字也太远了。直到此刻站在这块匾下,他才觉得那两个字有了重量。风是风骨的风,清是清正的清。

他跨过门槛。

正堂比外面更暗。几根老柱子撑着低矮的房梁,正中央供着一块被香火熏得发黑的神位,牌上有字,认不真切。堂下排了几把椅子,都不新了,有的椅子腿下还垫着石片。人也不多,十来个。有几个年长的坐在椅子上,剩下的都站着。堂中极静,连风从窗纸破口处漏进来的声音都听得清。

坐在左首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穿一件灰褐色的旧袍子,腰间系一条已经褪色的深青布带。他生得高大,肩宽背厚,眉骨生得比旁人高,压得眼窝极深。那张脸板着,看不出是怒还是冷,只那么端端正正地坐着,就让人觉出几分压人的气度。

这是妘重岳,妘氏长兄,妘旻的父亲。

右首坐着一个女子,年纪轻些,约莫四十出头,头发用一根旧木簪绾得齐整,穿一身素净的鸦青色衣裙,料子虽旧,却浆洗得极挺括。她的五官和妘曦有五六分像,尤其那双眼,清凌凌的,带着点不动声色的打量。她怀里还揽着一件半新的披风,像是刚给哪个孩子收好的。

这是妘轻舟,妘氏次女,妘曦的母亲。

再往旁,是三位族老。

最年长的那位,头发全白了,眉毛也白了,面色却还透着一层极浅的红润。他闭着眼,手里拄着一根乌木老拐,拐头被磨得光滑圆润,像被几千年的手反复摩挲过。左边一位稍年轻些,身量极高,瘦得两颊都凹了进去,一双手搭在膝上,指节粗大,骨节处全是旧伤。右边一位是女的,瞧着六七十岁,可背挺得很直,眼角唇边都是皱纹,皱纹里藏着表情,冷而沉,像一尊旧祠堂里的石像。

没有人说话。

妘羌秋走到堂中站定。他先用左手整了整衣襟,又朝正中的神位弯了弯腰,再转过身,朝大伯和姑姑行了后辈之礼,最后朝三位族老一揖。

“妘氏第三子之子,妘羌秋,归家。”

“归家”两个字,他自己也说得有些生。这个家,他从未回来过,也从未生活过。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像一块别处的石头,被硬放在了这间老屋的供桌上。

堂中静得厉害。过了好一会儿,坐在左上首的那位白眉族老才慢慢睁开眼。他看了一眼妘羌秋,又闭上,轻轻叹了一声:“像老三年轻的时候。”

听见这话,妘羌秋心头猛地一颤。

“哪里像?”瘦高族老声音很硬,像在敲钉子,“老三年轻的时候,可没把自己姓丢了。”

“五叔。”妘重岳开了口。他声音不高,却极沉,像从堂底下慢慢翻上来的老钟,“孩子刚回来。有什么话,坐下说。”

那被叫五叔的瘦高族老哼了一声,没再言话。可他的眼睛还是盯着妘羌秋,像要从他身上刮下点什么来。

妘轻舟起身,朝妘羌秋招了招手:“过来,让姑姑看看你。”她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和堂中紧绷的气氛极不相称。妘羌秋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妘轻舟拉过他的左手,把他从头到脚细细看了一遍,又伸手整了整他肩侧的衣褶,动作利落而慈和。

“瘦了。”她说,“比你爹年轻时可瘦多了。你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饭量顶得上那头山牛。”她说着,眼里浮起一层极薄的雾,又极快地散去了,“回来就好。累不累?我让人给你烧了水,一会儿洗洗。”

“不累。”妘羌秋说。他嗓子有些发紧。

“会说回来的好,也要能站得稳。”右首的女族老忽然开口。她声音清冷,像旧刀擦过石板,“风清妘氏不养闲人。你既姓妘,又是老三的骨血,这一脉的桩子,你迟早要顶起来。可这里不是裴宗,没人伺候你。要吃,自己劈柴;要睡,自己铺被。还有,日后逢年过节,族中祭祀,你一步都不许少。”

“是。”妘羌秋应得极快,腰又低了一分。

“别急着应。”女族老继续道,语气半点没缓,“你肩上还有四兽的契。四兽认你,是福,更是祸。外头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比我们清楚。妘氏如今地贫人稀,经不起你再多招一场祸。若你只为找个安身的地方,趁早说。我们给你一席容身,但不会把整个妘氏押上去。”

“我不是来找安身的。”妘羌秋说。

“那你来找什么?”那五叔冷冷地接道。

妘羌秋直起身来。他望着那三位族老,也望着大伯伯与姑姑,最后又望了一眼那正中的神位。他其实也说不清自己来找什么。家?他从小就没有。根?根是长在土里的,他是长在雪里的。可他还是来了。阿公死了,裴宗被人架在火上烤,四兽压在他身上,所有人都在等他倒。他没有地方去。又好像所有地方都在叫他去。

“我回来,是想看看,我爹的家族,现在是什么样子。”他忽然开口,嗓音不高,却清而直,“也是想告诉外头那些人——妘氏的香火没断。它还在。”

堂中又静了。那白眉族老重新睁开眼,混浊的瞳孔里透出一点极淡的光。他看着妘羌秋,看了极久,最后轻轻点了点头,说了四个字:

“带他去祠堂。”

妘氏的祠堂在旧宅后面,是这整片院落里最完好的地方。

不大,只一间。砖墙比别处新些,门柱上的漆却还是斑驳着。推开门的瞬间,他看清了那些灵位。

密密麻麻,有参差,也有断缺。最高处那块牌位极旧,斑斑驳驳,却擦得一尘不染。上面只有一个“妘”字。是风清妘氏第一位先祖。下面几排,有名字,有年月,有极短的几行小注。几千年的岁月,全在这几排牌位上了。有些名字和裴宗天枢阁里那些旧籍对得上,有些早就不见于任何记载。他们就这样静悄悄地竖在这里,像一片不再出声的碑林。

妘羌秋忽然觉得,自己身上那点“姓妘”的骄傲,原来轻得像一片落在供桌上的灰。

他跪下来,眼神死死盯着最新的牌位——妘穆。那一瞬间他觉得这个名字熟悉而又陌生,他慢慢俯下身在位前磕了三个头。额触地面时,他喉咙哽了一下。他没出声,只是闭着眼,在心里叫了一声:爹。

下山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沉了。山风从身后吹来,把满山野柏吹得沙沙地响,像有无数双手在给他指路。妘羌秋走到山门前时,看见妘曦坐在那半截石碑上,两条腿悬着,一下一下地晃。见他下来,她跳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他手里。

“给你的。”她说。

妘羌秋打开,是一块用油纸包着的饼,不大,边上有点焦,中间却还软着。油纸外层用一根草茎扎得整整齐齐,草茎上甚至别了一朵极小极小的野花,黄的,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太阳。

“这是我阿娘做的。”妘曦说,“她说你肯定没吃东西。你还不认路,以后想吃什么,来厨房找我,我偷偷给你留。”

妘羌秋捏着那块饼,好半天没动。他想说点什么,嘴却像被那块饼堵住了。

“谢谢。”他说。

“客气什么呀。”妘曦仰起脸笑,眼睛弯成两道小月牙,“哥,你回来了,真好。”

妘羌秋也低头笑了一下。

“走了。”他说。

他转过身,朝旧宅的方向走去。

妘羌秋在妘氏的第一夜,睡得极不安稳。

给他安排的屋子在旧宅西角,原是间堆放旧物的杂屋。妘曦和妘轻舟忙活了半天,扫了尘,换了新铺,窗户用油纸重新糊过,墙角还放了一盏小灯。妘轻舟说:“先将就着住。西边的院子收拾出来,再给你搬。”妘羌秋道了谢,送走她们,自己坐在床边。那床板硬得发脆,翻个身便“吱呀”一响。可他累极了,和衣一倒,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时,天还没亮透。他是被鸡叫吵醒的。很远处,不知谁家养的鸡,叫得又亮又野。他睁开眼,望着头顶低矮的房梁,一时想不起自己身在何处。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昨日种种。他坐起身,动了动右臂。还酸,但已能使力。他弯腰去穿鞋,鞋里不知被谁塞了双新纳的布袜。袜口还带着一股晒过太阳的干爽气味。他没问,也没多想,推门出去。

院里有雾。极淡的一层,像从山缝里悄悄爬出来的。他看见一个早起的族中少年正蹲在井边打水,看见他,愣了一愣,局促地叫了声“少主”,便低头跑了。那称呼生疏,也轻,可那少年还是叫了。

妘羌秋在井边洗了脸。水冷得刺骨,激得人从头顶一路清醒到脚跟。他甩了甩手上的水,顺着声音往厨房走。厨房里已经有人了。妘轻舟正挽着袖子切菜,刀在案板上轻轻细细地响。妘曦在灶前添柴,小脸被火映得红扑扑的。见他进来,妘曦先笑起来:“哥,你起得这么早?我还说去叫你。”

“我来看看。”妘羌秋说。

“那你来看火。”妘曦一点不见外,拍拍身边的草凳让他坐下,“这火一会儿大一会儿小,我老是吹不好。”

妘羌秋便坐过去,接过火钳,慢慢拨着灶里的柴。那动作有些生疏,却做得极认真。妘轻舟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把切好的几片嫩瓜拨进木盆里,又去舀米。晨光从东窗漏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极长,一直落到妘羌秋脚边。

吃完饭,妘羌秋去找妘重岳。

妘重岳没在正堂,在后山带人砍柴。妘羌秋顺着声音找过去,见他正挽了袖子,和一帮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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