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洞出口的石壁内壁长满青苔,陆九喧侧身挤出来时,左肩蹭下一片绿泥,沾在粗布衫上。一线天侧壁的这道暗洞从外面看就是条岩缝,宽度勉强容一人通过,洞口被藤蔓遮了大半,拨开时藤叶上的积水泼了他一脖子。阿依跟在后面,布袋先递出来,再是骨笛——她把笛子横咬在齿间,双手扒着石壁往外钻,靴底在湿石上滑了一下,陆九喧伸手拽住她手腕,指腹压住她腕内侧的旧疤,和上次一样的位子。

毒娘子最后一个出来。她没走暗洞,从一线天正面的裂隙绕过来的,藤杖点地的声音先到,人才从雾里显出来。她肩头搭着那根鬼面花藤,花苞在雾中合拢成暗红色,像三颗没长开的山楂。她偏头看陆九喧一眼,从袖袋里摸出个陶瓶,瓶口用蜂蜡封着,指甲刮开蜡层时掉下几片碎屑落在泥里。

“闭眼。”毒娘子用藤杖尖挑出一点暗绿色汁液,分别抹在三人眼睑上。汁液凉得刺骨,陆九喧眼皮跳了两下,再睁开时雾变了——浓雾还在,但雾中浮出一道道暗色印痕,从暗洞出口延伸出去,像有人用湿炭在雾里画了脚印。脚印只有单足,脚趾朝后,每一步间距极宽,落地处雾色最深。

“独脚的脚印。”毒娘子把陶瓶收回袖袋,瓶口蜡屑沾在她指节上。“雾里看脚印,是鬼面花汁的效用。你们跟着走,别踩偏——踩偏了会被雾里的东西引走。”

阿依已经蹲下来看脚印。她手指悬在印痕上方半寸,没碰,沿着脚印方向比了比。“分岔了。”她站起来,指着前方雾中。“一条往东,往无量山那边;一条往北,朝独脚庙去。”

陆九喧走到分岔口。脚印在泥地上确实分成两股,往东那股的边缘已经模糊,泥色发暗,被雨水冲过好几遍;往北那股边缘锐利,泥色新鲜,脚尖方向的雾色浓得发黑。他蹲下来,左手长剑拄地,剑尖入土半寸,右手在旧脚印边缘捡起一根东西——骨箭,苦聪人的制式,箭杆上缠着三道铜丝,箭尾刻着波浪纹。箭杆断了一截,断口有牙印。

“我爹的标记。”阿依接过骨箭,指腹摩挲箭尾波浪纹。“苦聪猎手追踪时每走一里留一根,这根是最后一根——他们追到这里就停了。”她把骨箭插进布袋侧兜,箭尾露在外面,铜丝反着雾光。

毒娘子用藤杖拨开旧脚印旁的腐叶,露出下面一块石板。石板半埋泥里,表面刻着密密的铜网纹路,中间断成两截,断口平整。她把石板翻过来,背面刻着字,笔画深而粗,是畲比木的手笔——陆九喧在寨子里见过酋长刻在竹筒上的标记,同样的笔画习惯,横竖都往里收。

“独脚怕铜,铜网困魂。祭坛入口在剑湖底,月圆夜水位最低。”陆九喧念出声。他手指在“铜网困魂”四个字上停了一下,石板面冰凉,刻痕里嵌着细铜屑,和桃木剑断口里那种铜屑一样。

毒娘子听到“月圆夜”三个字时藤杖点地停住了。她偏头看天,雾太浓看不见月亮,但她从袖袋里摸出个铜片,铜片表面刻着月相刻度,她拇指在刻度上掐了一下。“月圆夜就是今晚。”她把铜片收回去,藤杖尖在泥地上画了道弧线。“但你们不能去。”

阿依把石板抱在怀里,手指扣着断口边缘。“为什么不能去?”

“祭坛里的祖灵已经醒了。”毒娘子声音比平时低,藤杖尖在弧线中间点了三下,泥点溅到阿依靴面。“它通过你师父的残魂知道了一切——知道铜牌在你身上,知道骨笛拼全了,知道你要去取剑身。你进去,它就会用你师父的脸骗你交出铜牌。”

陆九喧把长剑从泥里拔出来,剑身沾了湿泥,他用袖口抹了两下。铜牌从腰间布袋里摸出来时还带着体温,牌面纹路硌着掌心。他左手持剑,右手把铜牌举到眼前,雾光穿过牌面镂空纹路,在地上投出细密影子。

“那我就不带铜牌进去。”他把铜牌往桃木剑柄底部的凹槽里一按,铜牌嵌入槽内,纹路和剑柄铜扣咬合,发出极轻的一声,像骨节归位。

阿依抓住剑柄。她手指扣在铜牌边缘,指节抵住陆九喧手背。“不带铜牌,你拿什么封祖灵?”她声音比平时快,布袋口的绳结被她攥得变了形,骨箭箭尾铜丝扎进她虎口。

“用我师父的剑。”陆九喧看向剑湖方向,雾在那边更浓,浓到发黑。“他当年留了半截在祭坛——那半截剑上刻着封印咒。只要两截剑合在一起,就能封住祖灵。”

毒娘子冷笑了一声。她笑的时候嘴角没动,只是喉咙里挤出一股气,藤杖尖从泥里拔出来带出一截断根。“你师父的剑尖在你手里,剑身在我这里。”她用杖尖挑开肩头藤蔓,藤蔓内侧贴着一道暗色布条,布条裹着什么东西,细长,隔着布能看出金属棱角。“我当年从祭坛逃出来时带走的。你想要剑身——”

她把藤杖收回肩头,布条裹着的东西在她锁骨位置轻轻碰了一下。“得先帮我做一件事。”

陆九喧没接话。他把长剑插回腰间,桃木剑柄铜牌朝外,铜色纹路在雾光里亮了一瞬。阿依松开剑柄,退后半步,靴跟踩在骨箭上,箭杆滚了半圈。她低头看时,发现旧脚印旁还有一行更浅的痕迹——不是独脚的单足印,是人的脚印,靴底纹路,尺码和陆九喧的几乎一样,但方向相反,从独脚庙那边折返过来,脚印边缘的泥还没干透。

“那个‘你’追过来了。”阿依把骨箭从泥里拔出来,箭杆上的泥甩到石板上。“从独脚庙方向。”

毒娘子偏头看那行新脚印。她藤杖尖在脚印边缘划了一下,泥色翻上来,底下是湿的。“他比你们快——独脚庙到这里的路他走过一遍,回程不用摸索。”她收回藤杖,杖头花苞又掉了一粒种子,落在石板断面上,铜色纹路和石板上的铜网刻痕重合了一瞬。“你们沿旧脚印走,我去独脚庙方向截他。”

“你截不住他。”陆九喧把桃木剑从腰间抽出来,剑尖朝下拄地,剑柄铜牌卡进泥里。“他和我通感——你动他,我能感觉到。”

毒娘子没接话。她从袖袋里摸出那枚铜片,月相刻度那面朝上,在雾光里晃了一下。“你去祭坛取剑身,我去独脚庙斩母藤——各走各的。”她转身往北走了三步,藤杖点地声在雾里闷而短,和独脚的跳跃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阿依把布袋甩到肩后,骨笛从袋口露出半截,笛孔里那滴水珠终于落下来,砸在石板上碎成更小的水点。她偏头看陆九喧,鬓角白发贴在耳侧,发梢滴下的水珠挂在耳垂上没落。“走。”她先迈步,靴底踩在旧脚印边缘,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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