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妖两只小爪子捂着脸又笑了。尘昼看了把蛟尾甩到黑猪精面前,尾尖朝上轻轻竖起来像一面小旗。“你见过哪家吉祥物长这样的?”
黑山猪精盯了他好一阵子,喉结上下滚了一滚。“……可以。这样更特别。更好看。”
“我不当吉祥物。”尘昼说。
“但你寨子里的人是不是经常下山去附近村子收东西?”黑山猪精挠了挠后脑勺:“收点吃的喝的。山上的地不好种,不下山拿点东西,兄弟们吃什么?”
“拿可以。但不能踹门、打人、把人家的鸡全抓走一只不留。”
黑山猪精想了想:“那能拿多少?”
“拿人家吃不完的。拿之前先问一声。人家说不给,你就算了。”
“……”
黑山猪精不满地说:“那能拿的东西就少了。”
“但你能拿得久。踹门抢一次,人家第二天就跑了。你好好拿,人家一直在这儿,你一直有的拿。”黑山猪精好像被说动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腰上那串骨哨,他看了那三枚铜板一眼,在掌心里掂了掂。“……三文钱来过路,你也是头一份。”
他把铜板揣进了自己钱袋子里,然后扯着嗓子朝寨子里喊:“听见没有!以后下山不许踹门!先问!人家不给就算了!”
寨子里传来几声含混的应和,像是在说“知道了”。黑山猪精看着像是刚想通了一桩大事,眼神不像刚才那么烫人了。“你走吧。过路费三文,我收了。下次路过,进寨喝碗汤再走。”
“好。”
尘昼走过土坪,寨子里几个灰毛妖在把木桩重新插回墙里,歪倒的兽皮旗挂好,铁锅里的水烧开,热气一缕一缕地往上冒。
走出寨门的时候,尘昼听见有个灰毛妖小声问同伴:“他刚才是不是把那三文钱放路上了?大当家还真收了?”
“收了。大当家说三文也是钱。”
尘昼沿着下山路离去。翠妖松开了捂脸的小手,小竹精笑得瘫在他肩里,爪子都没力气揪他头发了,软塌塌地搭在他衣上,一颤一颤的。
尘昼把拎出来放在手心里,“有这么好笑吗?”翠妖使劲点头笑得发颤,半天才挤出一声“叽”,尾音还带着笑。
“……”
山下的矮灌木渐渐密起来,碎石变成了长满野草的山谷,山梁上的黑猪精痴痴地望着他。翠妖探出半个身子往后看,在他耳边极轻地“叽”了一下,“是他吗”?
“嗯。是他。”尘昼说,“先不管他。”
野猪山越来越陡了。
路从碎石坡变成了窄窄的岩架,一边是风化的石壁,一边是深不见底的谷涧,隐隐约约能听见水声。不一会儿,山谷忽然敞开了,两侧的山壁露出一个天然石场。
石场散落着废弃的石料、半成品的石柱、和几间塌了一半的石屋。
石屋门口有几只灰扑扑的野狗妖蹲着,正在啃着兽骨,看见他走进来,耳朵竖起又低头继续啃了,完全不把他当回事。
但尘昼注意到了别的东西。
蛛丝感知发现地下有几条洞穴,通道不深但分布密集,整个石场地底都盘踞着暗穴,隐隐有呼吸在深处互相推挤。
他刚想蹲下来细看,可脚下的石板忽然一震。碎石从四面八方向他滚过来。石缝里钻出一些像螃蟹的甲壳,每只有巴掌大小,八条细长的腿支撑着壳身,嘴里不停地吐出泡沫。
片刻之间,它们已经铺满了整片石场。
“石蟹。”尘昼认出那东西已经晚了。
最近的一只石蟹爬上了他的靴子,八条腿扣住靴筒,小钳子正试着夹住他的裤子。他甩脚把那只石蟹甩出去。
他虎啸把几排石蟹震翻了壳,但后面的立刻踩着同伴的背甲上来,杀不完,根本杀不完。他跃上旁边废弃的石柱,那些石蟹一层一层叠上来,试图爬上柱身。
“它们会爬。”他的蛟尾对着柱子扫了一圈。火毒在尾尖亮起来,红色的热浪贴着石柱扩散烧出一圈焦痕。
烧到的石蟹壳甲裂开,冒出细长的一道黑色的身影从石场的岩壁上落下来来,那人身形颀长一身黑衣,暗金色的眼睛低头看着脚下那片正在涌来的石蟹潮。
玄鳞。
他看着最近的那只石蟹,一抬脚把它踩住了。石蟹的壳甲裂成碎片。他又踩了第二只、第三只,每一下都不快,但每一脚都落在石蟹背甲的缝隙处。
几十只石蟹在他脚边碎裂的同时,尘昼终于看清了他走过的路线——他是沿着石场的岩台走过来的,石蟹够不到的高度。
尘昼从石柱顶跳下来落在玄鳞旁边。两人并肩站在那条岩台上,一银一黑。石蟹还在不断冒,但涌不上岩台,只能在他们脚边半尺的位置停下,小钳子在空中空夹着发出咔咔声。
“你一直在跟着我。”尘昼说。
“嗯。从野猪岭开始。”玄鳞把脚边一只试图爬上来的石蟹踢下去。
“你这路走得越来越热闹了。”
“你跟着我干什么?”
“看看你到底是不是真的在帮人。看完野猪岭那三文钱,我大概有数了。”
“有什么数?”
“你不是装的。”玄鳞重新投向那片涌动不止的红色蟹潮,“走吧,从这儿绕过去,前面有条路通出去。我以前来过这地方。”
尘昼跟在他身后沿着岩台走。
玄鳞在前面带路,步子不紧不慢的,但他对这座石场的很熟悉——每次遇到岩台断裂的地方,他都能提前绕开。
两人走了一段路,石蟹声渐渐远了,蟹潮被甩在身后。翠妖从尘昼领口里探出头长抒了一口气,然后对着玄鳞“叽”,语气不太好。
“……你那只竹精在骂我。”玄鳞说。
“她在打招呼。谢了。你带路比我一个人绕快。”
“不用谢。你迟早要走到这边来,我刚好在附近。”玄鳞回头看了看石场。“前面是野猪岭北面的主脉了,过了这片谷就是真正的北山。那边住的妖比南边凶,不讲理的居多。你到了那边,三文钱可能不太好用。”
“那你呢?你往哪走?”
玄鳞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看着远处的山影。“……我不知道。我跟着你走了好几天了,还没想好要不要继续。”
“想好了告诉我。”
“行。”
玄鳞走了另一条岔道,快得像一道黑色的影子沿着山坡滑下去没再回头。尘昼站在原地目送了他一段路,看着那道黑色的身影在山坡的石堆里越变越小,最隐没在午后的碎影里。
翠妖揪了一下他头发,指了指他玄鳞做了个“他走了”的手势。
“嗯。他还会来的。”尘昼往玄鳞指的那片谷地走。脚下的路从碎石变成了粗粝的沙土,两边的山慢慢矮下去,视野开阔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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