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官署在一扇烧焦的门后。

门不高,漆色剥落,檐下挂着一块“诸界善后处”的木匾。若不看门缝里渗出的星光,它与九州任何一座年久失修的县衙没有区别。

曲朝歌走到门前时,已经超过周迟说的三十步。他扶住墙,额角冷汗一路流到下巴。胸口的方洞每靠近木门一寸,边缘便亮一分。

周迟拦住他:“先坐。”

曲朝歌说:“门只认活印。”

周迟说:“你倒下,它更不认。”

曲朝歌顺着墙坐下。周迟往空洞边缘钉了四枚银针,又把一团固魂膏硬塞进去。膏体穿过身体,从背后漏出,她便让陆青禾取一块抄本封皮垫在后面。

“拿卷宗堵伤口?”何处安问。

“空白封皮。”周迟说,“没字,死不了人。”

她确认过三遍才动手。书在幽冥可以比人命贵,也最容易被人拿来压过活着的身体。周迟救人时从不因卷宗珍贵便省一块干净纸。

曲朝歌休息半刻,抬手按门。

旧印从胸口转移到掌心。木门先浮出九百年前七个小世界的名字,随后逐个变红。每红一个,曲朝歌指骨便少一层血色。

“你参与过第八次收割?”陆青禾问。

“我负责归档其中一个世界的流民簿。”曲朝歌答。

陆青禾问:“那时你多大?”

曲朝歌说:“按九州历,十九。天命司内时间不同,我在那里任职了三百一十二年。”

陆青禾问:“你归档时知道世界会灭?”

曲朝歌答:“知道它被列为资源枯竭,没有看灭世历。”

陆青禾问:“若看过,你会拒绝?”

曲朝歌的手掌贴着门,没有回头:“不知道。”

这答案不好听,也没有把年轻当作免罪符。陆青禾不再问,刀仍横在身前。她与曲朝歌同行、护他开门,目光却没有因此放松。

第七个名字红透,木门缓缓开启。

一股陈旧香气涌出来。官署内铺着厚地毯,墙上挂满飞升者画像。画像中的英雄衣冠灿烂,脚下各踩一颗已经枯死的世界。长案摆着庆功宴残席,酒杯中还有九百年前未干的金酒。

门外寒灯库满地焦尸与灰。门内的酒仍香得让人舌根发甜。

燕还舟看了一眼酒杯:“死人骨头酿的?”

曲朝歌用破笔蘸取一点。酒中浮出数万张笑脸,全是被迫感恩主角的众生。世界临死前,他们仍在庆祝英雄飞升。

“愿力酒。”曲朝歌说,“司命官升迁用。”

何处安把酒坛封起来。坛底刻着分配名单,其中一个位置只有官号,没有姓名。曲朝歌认出那是自己旧日上司。裴渡川当年还在名单末尾,分得半杯。

官署印库藏在画像后。江照夜推开第一幅,里面全是磨平的官印。第二幅后摆着销毁令。第三幅画的是一名持灯女修,画布背面有一道新鲜抓痕。

她以剑挑开画框。

一个年轻阴吏从夹层跌出,嘴被金线缝住,双手各抱一枚印。他身上没有清簿役腰牌,只穿最普通的誊写灰衣。落地后,他先把两枚印压进怀里,再举手表示没有兵器。

“你是谁?”江照夜问。

阴吏撕不开嘴,只能在地毯上写:石录,界外库誊写员。

江照夜问:“为什么藏?”

他继续写:不肯在三界销毁令上誊清时间,被缝口。

曲朝歌查看他怀中官印。一枚是七日前的公开令,一枚是二十一日前的原令。原令写明,三界销毁阵已在二十一日前启动;所谓七日期限,只是阵法完成前允许官署撤出贵重命书的时间。

三界剩下不到一天。

何处安的笔顿在纸上。一次是四日,两次仍有人信了“七日”。天命司并不需要每次都造新骗局,只要活人习惯将官文的字当作时间本身。

石录又在地上写:我只拖慢一处印,长夜界尚有两日。烬阳界今日落日,沧溟界下一次满潮。

三个世界,三个时限。

“哪一个最近?”陆青禾问。

“烬阳。”曲朝歌说。

陆青禾问:“离落日还有多久?”

官署没有九州日光,石录便取出一只装着红沙的漏。上层只剩薄薄一线。

“最多三个时辰。”曲朝歌答。

江照夜问:“界门在哪里?”

石录摇头,指向印库最深处。那里悬着三枚封界印,每枚印下都压着厚厚一册风土志。

天命司要销毁一个世界,也先要把那个世界了解得足够清楚。

印库外侧还摆着七只封死的铜柜。每只柜对应第八次收割的一界,柜门贴着“善后完毕”。石录找到钥匙,第一只只开了一条缝,里面便滚出数百枚舌头形状的玉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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