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宣见卫长风脸色实在是差，也不再提及此事，只当他是不想再听见燕云舒这个名字。
于是闭了声音，苦思冥想半刻后，他忽然道：“我们可以去苏家啊！”
他越说越觉得此法可行：“他说过，燕云舒成魔杀上归墟明明是贞和十六年才会发生，如今却早早提了大半年的时间！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她成魔能提前，那我们自然也可以！”
“倒不如先去找苏与舟，想办法让他和燕云舒对上，不仅能解了此事，还能顺利推进命数，一举两得！”
他自顾自说完，卫长风却依旧只字未言，闭目养神。
良久，他睁眼，突然道：“顾宣。”
“从我在这个世界睁开眼的第一刻，所见之人就是你，我信任你，只因于我而言，卫长风这个人不过一缕异世孤魂，你也是。”
他放低了声音：“但是我好像从来没有问过，你呢，你究竟是顾宣，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天道。”
顾宣僵了一瞬，眼神躲闪道：“你在说什么啊，我听不懂。”
卫长风平静道：“你一直都明白我在说什么。”
又是沉默几许，卫长风忽然叹了口气，他说：“顾宣，我累了。”
修行很累，与虎谋皮很累，费尽心思很累，拯救世界很累，阻止燕云舒也很累。
他突然很想问，为什么一定要找上他来做这件事，他又为什么一定要做这件事。但他也很清楚，顾宣不会给他一个答案。
卫长风觉得自己其实一直都在硬撑。他是个普通的凡人，在他以往的认知里，读书、科举、为官，就已经是他所能做出的最大的努力了。他想说他其实看不懂哪些心法窍门，他的剑术很差，他没有天赋，他想回到以前的日子。
所以当燕云舒毁掉未济时，他没有悲伤，没有恨，这对剑修来说是不对的，但偏偏他就是如此，甚至，他感到庆幸，他脑子里突然迸发出一个想法：未济没了，他是不是可以不用整日修行了，是不是意味着他可以回到普通人的生活了。
卫长风合眼，问了句：“如果燕云舒没死，会如何。”
顾宣愣愣地答了句：“毁天灭地。”
“天道会再次耗费精气重启一切……”
卫长风打断他，接着道：“然后再找到一个像我这样的人为你们做事，对吗。”
顾宣张了张嘴，下意识驳道：“不是……”
可卫长风已经不想再听他多言。
他只道：“未济已毁，我要调息一段时间，届时再去苏家，按你的计划行事。”
顾宣很想说些什么，但他却发现卫长风说的也似乎没错。
对天道来说，卫长风是他稳定命数的工具。
而他自己亦无区别。
……
……
燕云舒意识陡然清明时，她正站在已成废墟的山门大殿前，望着眼前断壁残垣的景象，她怔了下。
曾经巍峨的山门如今只剩下半截石柱碎在地上，微风穿过空荡的殿内，扬起阵阵灰尘，周遭的一切都在告诉她，归墟山没了。
燕云舒手中虚握的魔剑忽然砸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惊得她猛然回神，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略微发颤的手，又看了眼眼前的景象。
这些，是她做的？
燕云舒眼中透露出无尽茫然。
为什么她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她缓步上前，瞥见地上被人随意扔下的几块碎剑。
是未济。
卫长风的本命剑碎了，就这么被扔在地上，无人问津。
良久，她声音发颤，不知道在问谁，又像是问她自己。
“这些，都是我做的？”
燕央：“是。”
燕云舒：“我不记得。”
燕央：“是你的心魔。”
心魔……
燕云舒垂眸，她生了心魔，她居然什么都没察觉到。她毁了归墟山，毁了卫长风的本命剑，她只是像往常一样在夜里入睡，醒来却什么都变了。
她似乎又回到了燕家被灭的那天，她兴高采烈的推开门，等着父亲母亲为她过生，可最后等来的却是燕家无一人生还的消息。
燕云舒忽然笑了一下。
式微突然出现，绕着她打转。
燕云舒低声道了句：“我没事。”
她看了眼地上的魔剑，她认出来了，是那日潜入藏书阁时被放在角落的那柄剑。
起初燕云舒以为是归墟山进了魔修，又或是山归此人藏了什么，直到今日，她才恍然发觉，这柄魔剑，是她的。那个魔修，也是她。
她的心魔或许自重生起就跟着来了。
燕央再次出声：“我喊过你，但是你什么也听不见。”
燕云舒没有应声，而是弯腰，将魔剑捡了起来，她擦了擦剑身，看着剑身上的字，念道：“访明。”
那魔剑剑身微颤，发出点点红光，似是回应。
心魔是执念所生之物，执念越强，心魔越强。燕云舒忽然有了一个新的想法，既然心魔已出，为何不顺水推舟，心魔因复仇而生，自然也该因复仇而灭。
燕央察觉到她的想法，在她的神识里皱了皱眉，难得正色道：“你疯了？”
“修者一旦诞生心魔，它便会在你的心里，识海里不断扎根，侵蚀你的根基，与你争夺身子，若不尽早除之，你会走火入魔，被它彻底吞噬。”
“终有一天，你会死。”
燕云舒平静道：“我知道。”
燕央被气笑了：“你知道还——”
燕云舒强硬打断：“你觉得事到如今，我还会怕死吗？”
燕央愣了下，似是还想说什么，但她深知燕云舒的固执，最终什么也没说。
……
燕云舒走到祖师爷像跟前，将碎裂的佛像扫尽，露出藏在后面的暗格，而后打开，里面放着的是四盏心灯，心灯不灭，则意味着人寿命未消。
后来多了一盏，是卫长风偷偷带她来点的，依稀记得那时卫长风说：“我唤你一声师妹，自然得带你来点灯。”
如今山门已空，但是心灯却没有人带走，燕云舒将这些心灯收起来，她伸出去的手在碰到卫长风的心灯时顿了下，转瞬即逝，一起收了去。
她心里忽然松了口气。
说不清，道不明。
她想，平心而论，卫长风对她的好，她都看在眼里。
待复仇事了，她应当要去向人赎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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