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浮山的风很冷。

呼呼的吹过姑娘的裙摆,将衣裳都吹得猎猎飘起,姑娘的发带随着风拉出长长的两条红,在昏暗的山谷中越发鲜艳。

姑娘似乎在找什么东西,慢慢蹲下身,寻来一块石头,嫌小,又寻来另一块,嫌形状不好,她挑挑拣拣,终于找到了一块合眼缘的石头,随后慢慢蹲下身,将那块石头用力抱起。

石头太重,她便气沉丹田,身上的肌肉全都鼓起来,连脖颈上的青筋都跟着微微跳出来。

她太白,转动的脖颈像是一块白玉,一条青绿色的薄筋覆盖在其上,像是白玉兰的根茎,干干净净,不带有一丝油脂气。

耶律长渊蹲在树上看她,能清晰的听到她的喉咙里冒出来力竭一般的一声“嗯”。

唔,好努力啊。

耶律长渊兴致勃勃的看着,隐约间觉得他好像忘了什么事,一时半会儿却又想不起,正迟疑时,前头的小姑娘转过头来,目光幽幽的盯着他看。

噢,记起来了。

不能离这么近。

——

“大人——”

通禀声由远至近,耶律长渊从案后醒来。

入眼是宽敞的书案、叠满公文的档案架,和正从衙房外进来的鹤刀卫百户,角落初的缠枝花灯静静地亮着,温色的灯光照在四周,无声地提醒他,他已经从翠浮山回来了,方才的不过是一个有趣的梦。

这几日的记忆在脑海之中一闪而过——李千姿带着侯府的人离开山庄之后,萧夫人也带着萧寒匆匆返回萧府,临行之前,萧寒一直在反抗,萧夫人干脆将萧寒关起来,强硬处置好这个不听话的儿子后,萧夫人又匆匆来同耶律长渊赔礼。

萧夫人也是没想到能搞成这样,本来将耶律长渊邀请过来,是想让萧寒同耶律长渊联一联感情,日后好在官场上互相提携,谁能想到,感情没联出来,麻烦搞出来一堆。

眼下她手上还有一番麻烦事要处理,游玩是玩儿不成了,只能先中断此行,再同这位贵客说明原委。

当然,对外说的原委还是要修饰一下的,萧寒退婚的家丑是肯定不能提的,只能说点能见人的东西。

萧夫人说,马疯了是因为吃了毒草,我们要回去是因为顾公子重病要治,这实在是我们的错,还请耶律公子莫怪。

耶律长渊当然不怪,他秉承着一个贵公子应该有的温和、知礼、奉公等等一

系列能演的出来的品质,大方且贴心的回应萧夫人:“不是您的错,这都是误会,我明白,就让我们一起回清河县吧。”

众人回清河县后,耶律长渊又拜辞萧夫人,重新回了官衙。

他回到官衙之后,下面的鹤刀卫呈上来了刚调查出来的情报。

之前他亲手庖了探子一条腿,从其?中挖出来了几个官名,这几日下面的鹤刀卫正在调查,刚将各种情报摆在面前,供从翠浮山回来的他看、让他定夺,该怎么查这几个人——是直接上门抄家呢,还是等钦差陆大人回来、再抄家呢?

这几个官名在东水都有一番势力,不能打草惊蛇,可有些难办。

耶律长渊盯着情报上的人看了片刻,最后竟是看睡了。

然后,就是那个梦——

似乎是想到了梦里那块石头,耶律长渊唇角微勾。

啊——真是块好硬的石头。

“大人?”门外的鹤刀卫一脚踏进来时,正瞧见他们大人坐在案后、不知道在笑什么,不由得一阵恶寒。

他们家大人生性爱笑,但是每次笑都没好事。

“何事。”耶律长渊合上面前的供词,语调平和。

鹤刀卫回过神来,低头行礼道:“启禀大人,方才萧府的小厮来了官衙,说要见您,还给您递了一张纸条,让小的来通禀一声。”

萧寒——

想起这个人,耶律长渊笑意更深,问道:“萧府现在什么情况?”

他这人,对别人家的热闹向来是能看就看,不能看就爬墙头挖地洞硬看,因此,他手底下的鹤刀卫别的可能不行,探听情报必须是一流的。

现在耶律长渊一问,下首的鹤刀卫走上前来,将手中的纸条递给萧寒,后将萧府的事情一一讲来。

萧府戒备虽然森严,但到底是文官府邸,院里只有几个私兵头子有点功夫,没有老兵坐镇,很容易探,进去杀个人不容易,但是偷听点消息易如反掌。

萧府里现在最大的新鲜事,就是萧寒要退婚,甚至还不惜拔刀自裁。

而萧夫人也不愧是萧府的正头夫人,很有两分魄力,萧寒要自裁都挡不住她,母子俩闹得很是难看。

萧寒在这个节骨眼上传话,想来是病急乱投医,想从他这里借到些东风。

但可惜,耶律长渊虽然爱看热闹,但却从不下场。别人家那些“你爱我我爱他我退婚你退婚”的事情,他不掺和。

耶律长渊

轻笑一声,随后将纸条打开,道:“你回了那小厮,本官——”

拒绝的话到了喉咙?,但在耶律长渊瞧见纸条上的字的时候,又硬生生吞了回去。

这张纸条上没有什么无用的哀求与套关系,更没有什么空泛的许诺,上面只有一句话。

张青同东倭有往来,我有证据。

张青,东水校尉,官六品,同时,他也是萧寒的舅舅,萧夫人的亲弟弟。

更重要的是,这个人名,耶律长渊方才在桌案的供词上看过。

张青同东倭人有关联,而耶律长渊正是为东倭人而来——更有趣的是,萧寒传来了一张有关于张青的信。

耶律长渊盯着这张纸条时,萧寒那张脸便随之跃然纸上,对着耶律长渊勾勾搭搭:想知道张青同东倭的事儿吗?来吧,来帮我吧。

萧寒——你说他聪明吧,他会为了一个女人把自己逼得走投无路,但你若是说他蠢吧,他偏偏还知道怎么打动耶律长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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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律长渊慢慢将那张纸条叠好,同桌案上的供词摆在一起,道:“告诉那小厮,晚上我会过去。”

不管怎么说,有了这张纸条,案子也算有了进展。

萧寒这颗棋他也不算是白下。

——

当夜,萧府。

萧寒大发雷霆,将所有奴才都赶出院内之后,独自一人在厢房中踱步、等待。

萧夫人对他留有最后一丝体面,没有将他直接捆起来,让他寸步难行,但这也给了他机会。

他虽然跳不出这个院子,但他能够将别人邀请来这个院子。

萧寒所居的院子是萧府最中间位置,象征着他嫡子的身份,萧府妾多,儿子多,挤得慌,不像是侯府宽敞,所以嫡长子的院子占地也不大,就是个一进院,院内左右厢房、再加一个书房,书房后面通一个小花园。

萧寒就在后花园之中徘徊。

花园中立了一架秋千,秋千旁栽种了不少花木,在夏夜间开的正盛,大片大片的翠藤缠绕着秋千的绳索往上爬,此时,一朵粉色小花正在月色下静静地开着。

萧寒看着那朵花,仿佛看见了顾柔儿。小小一朵,静美娇柔。

思念如百草,撩乱逐春生。

他正对着这朵花发呆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线:“萧公子,别来无恙。”

萧寒猛然回头,便见一道身穿玄色长袍的男子站在他身后,正笑盈盈的望着他。

两日不见,耶

律长渊依旧如两日之前一般风姿卓然,好像一切都没有改变,但萧寒自视几身,却顿然悲凉。

经过一场自裁,他才知道,原来他在母亲心中,根本没有什么地位。

他名义上还是萧府的公子,但实际上,不过是一个被婚姻束缚,被母亲当成赔礼送出去的一个囚徒罢了。

“叫耶律兄瞧笑话了。萧寒苦笑道:“耶律兄想来也知道我的处境了。

耶律长渊的能力,萧寒从未曾怀疑过,所以,眼下也就只有耶律长渊能帮他了。

“萧公子传信于我,我定是要来的。耶律长渊道:“不知萧公子所为何事?

萧寒几经挣扎,最后道:“我——我眼下已是这种情况,唯有耶律公子可救我,我也没什么可隐瞒的。

于是,萧寒将自己的辛密修修改改,遮遮掩掩,同耶律长渊讲了一遍。

“我同顾府三姑娘——互生情愫,奈何我同二姑娘早有婚约,眼下,我母要逼着我同二姑娘成婚,我不愿如此,有意逃婚。

“噢?竟有此事。耶律长渊像是第一次听说一样,面上浮现出些许疑惑:“既然同为侯府嫡女,娶谁又有什么分别?侯府为何不肯换人呢?

萧寒面上浮现出几分厌恶。

当然不能换,因为那顾柔儿不过是被请过来替嫁的假姑娘,并非是李千姿千宠百爱的真女儿,李千姿怎么可能让自己的亲女儿给顾柔儿做筏子呢?

只是这些事关替嫁的私密事儿,萧寒不可能同耶律长渊说,所以他含糊道:“我并不清楚这些——总之,我要娶顾三姑娘。

耶律长渊又是长长的一声“噢,随后又劝道:“萧公子,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可妄言,我瞧那位顾二姑娘也颇为不错。

提到顾瑶姬,萧寒冷笑一声,有一肚子的恶语噼里啪啦的往下倒。

“你根本不了解顾瑶姬,她那性子乖张桀骜,谁同她在一起都无法忍受!她对我如此也就罢了,对她自己的妹妹更是——

提到顾瑶姬欺负顾柔儿的事儿,萧寒便义愤填膺,觉得他半个晚上都说不完。

而耶律长渊站在他面前,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面上的笑意越来越深,随后恍然大悟似得捧了个场:“唔——原来如此。

萧寒堪堪回过神来,压下了喉咙里的骂声。今天他请耶律长渊过来,不是为了说这个的。

萧寒先是左右环顾一

圈,只见四周月色皎皎,了无人影,才算是放心,后同耶律长渊道:“若是耶律公子愿意帮我,我愿意告知您一件大事——我的舅舅张青,曾与东倭人来往密切。”

“萧公子此言可真?”耶律长渊脸上依旧噙着笑,那双金灿灿的眸子在暗夜中闪着光,吐出来的话轻飘飘的,像是随时能被风吹散:“涉及东倭,罪牵全府。”

萧寒的后脊爬上来一阵凉意,耳畔似乎传来毒蛇的嘶鸣,使他整个人打了个颤。

他不是没迟疑过。

他真要出卖他的舅舅,来换他的自由吗?

但就在他迟疑的那一息,萧寒记起了母亲那张冰冷的、夹杂着厌恶的脸,和顾瑶姬那令人讨厌的性子,以及,顾柔儿那张盈盈带泪的眼。

他不能妥协,萧寒想,如果他妥协了,他就要接受被安排的命运,接受一个并不相爱的妻子,接受失去真正的爱人,接受日复一日的痛苦。

一想到这样的日子,萧寒就觉得痛不欲生。

母亲如此逼迫他,他又何必为母亲担忧?

更何况,舅舅同东倭的人有来往,也仅仅是在酒楼中吃个饭而已,眼下东倭与大万即将联姻,吃个饭也算不得什么,想来他会给舅舅添点麻烦,但也算不得是很麻烦。

“当真。”萧寒下定决心,道:“我知道他们每个月的碰头点,只要你送我成功离开,我就会告诉你地点。”

耶律长渊笑意更深。

现在,又到了他最喜欢的剥皮环节了。

剥开来萧寒那张名门公子、清隽雅逸的皮囊里面露出来的,是一个自私自利、无情无义、为达目的可献父舅、被情爱迷了眼的蠢货。

这世上的蠢货到处都是,有的蠢货吧,命不好,投身在贫穷人家,早早为了点锅碗瓢盆撕破脸皮、蠢的理直气壮,这种蠢货你看一眼,就知道无药可救,而有的蠢货命好,投身在了富贵人家,读书学艺,他的父母为他披上了一层人皮,乍一看,让人觉得他不是个蠢货,比如侯府的顾云松,比如眼前的萧寒。

后者比前者好玩多了,因为你不知道后者什么时候会将这层皮撕下来,又是以怎样的形式撕下来,这种似是而非的蠢货,可比纯粹的蠢货更有意思。

而耶律长渊也绝不是一个会将蠢货引上正途的好心人,正相反,他恨不得给所有蠢货搭个台子,让他们上去好好跳。

“萧公子有何要求尽管提来。”

耶律长渊笑眯眯的为萧寒挖出了一个坑。

萧寒神情激动的向前跨步,低声在耶律长渊面前说了几句话。

耶律长渊全都应下。

二人密谋片刻后,耶律长渊从萧府离开。

——

萧寒前脚送走了耶律长渊,后脚便命他的心腹小厮从外面进来。

萧府禁了萧寒的足,但是却没禁下面的小厮,小厮照样可以出入侯府,也就能将萧寒的消息送出去。

他的心腹小厮名为秋收,是个实心眼的小厮,眼下萧寒被禁足,其余小厮都明哲保身,不敢跟萧夫人对着干,也就只有一个秋收,照样把萧寒当成主子伺候,萧寒说什么,他也真的去做。

萧寒命他去给顾府、顾柔儿身边的丫鬟送信,他也真的敢去送——这个节骨眼上,若是被萧夫人抓到,能把秋收的腿打断。

也是秋收运气好,第二日一早,他稳稳当当的将这信送到了侯府去。

侯府这头雷声大雨点小,李千姿表面上将顾柔儿控的严严实实,其实背地里给顾柔儿开了不少方便,所以萧寒的信才顺顺利利的进了顾柔儿所在的祠堂中。

——

这一日,夏。

这是回到侯府的第二日。

跪了一日一夜,顾柔儿已经在祠堂中跪的双腿酸麻,膝盖红肿,每一息都觉得痛苦不堪。

每当她想偷偷坐下休息会儿时,门外都会冒出来一个嬷嬷,手持戒尺快步而来,命她跪下,用戒尺狠狠地抽她的手心。

她皮娇肉嫩,被抽几下,手心便红肿渗血,但嬷嬷依旧不肯留情,声疾厉色的骂她道:“三姑娘做下这等错事,竟然还不真心悔改?

顾柔儿两眼含泪,只能赔礼:“柔儿知错。

嬷嬷便冷着脸离去。

人虽走了,但是也没走多远,就在祠堂门?站着,同旁的几个嬷嬷言谈,声量不高不低,正好叫顾柔儿听见。

“这外面来的野姑娘就是不行,全然没半点风骨,侯府好心好意的待她,她竟然能同萧公子搅和到一起,真是没脸没皮!

“谁说不是?听着都叫人害臊!也不知道她娘亲是怎么教的!

那些骂声顺着门内飘进来,让顾柔儿心中生恨。

这群贱人知道什么!

什么叫外来的野姑娘?她本来就是侯府的人,如果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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