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透,仓房的门开了条缝。

灯先进来。提灯的婆子五十来岁,青布包头,腕上一只银镯子,镯口磨得发亮。身后跟着两个汉子——一个脸上横着条刀疤,一个精瘦,靠在门框上打呵欠。

管事的没进门,在檐下站着:“货在这儿了。银货两讫,婆子点收。”

婆子不理他。灯举到清辞脸前,晃了晃。她一夜没睡,眼皮肿着,那点呆滞不用装——是真乏。

“吓着了?”婆子问。声气里听不出心疼,只有掂量。

她不答,眼光直的。

婆子伸手捏了捏她的下巴,掰开嘴看了看牙口,像集上相牲口。看完,把灯递给刀疤。

“带走。”

码头后巷泊着一条客货船。船不大,舱底垫着草席,一股霉味混着桐油味。舱里已经蹲着两个人——一个妇人搂着个五六岁的男孩,缩在最里头;一个半大姑娘抱着膝,脸埋在胳膊里。

婆子把清辞推进舱,撂了句“都安分些,到地方有饭吃”,咔哒一声,锁了舱板。

船晃了晃,离岸。

她靠着舱壁坐下,把这一天一夜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船,货,人。货是死的,人是活的。活的里头,妇人和那姑娘是婆子的本钱,孩子是婆子的累赘——方才婆子嫌孩子占地方,踹了他一脚。妇人不吭声,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头埋得更低。

两个货,一个搭头。她闭上眼,先把自己记在哪一笔?。

船出城,顺汴河往东南。舱板锁着,上头留一道缝,透光,也透声。

头几日,她装得极像——缩在角落,喂饭就吃,不喂就饿着。婆子问话,她先是一哆嗦,再摇头,像吓丢了魂,半天挤出一个字:“……家。”

“家什么家。”刀疤嫌她蠢,“婆子,这丫头莫不是个傻的?”

“傻的才好。”婆子正数钱,头也没抬,“傻的听话,不闹。南边要的就是听话的。”

南边。她把这几个字,也记下。

日子一长,舱里的人摸出了脾性。刀疤凶,动辄踹人,踹六子最多;六子偷懒,替婆子跑腿,是婆子的远房侄儿,挨了踹也只嘿嘿笑;婆子不骂人,只管数钱——钱在腰上,夜里睡觉手都搭着。

三个人里,谁凶,谁贪,谁跟谁有隙——三天,够了。

她还学了一样东西:哭。不是真哭,是拿袖子一捂脸,肩膀一抽一抽,谁见了都当她哭。眼泪没有,声音像。刀疤一见她哭就烦,走得远远的;婆子见了倒高兴——会哭好,会哭的有人疼,卖得上价。

她把这句,也记下。

第五日,船靠一处大镇打尖。婆子嫌舱里气闷,让六子领她们到船尾透气。

她蹲在船帮边掬水洗脸,眼角扫过岸上——堤坡上,一丛丛白花,喇叭口朝上,开得正盛。

曼陀罗。

她认得。前世看戏说书,满耳朵都是它的讹传:蒙汗药,迷魂香,一碗下去放倒一船人。今生翻医书,知道它入药能定喘,也能麻醉。花、叶、籽,哪样都有用。

她多看了两眼,记下这处岸。

“洗完了没有?”六子催。

她缩回袖子,低头回了舱。

船又走了十几日,水道渐窄,换过一回小船。婆子说是前头闸多,小船好走。换船那日,婆子跟刀疤在船尾吵了一架。她隔着舱板听了个大概——刀疤嫌这趟跑得远、分得少,婆子骂他没良心,说南边的价是汴京的三倍。吵到后来,刀疤撂了句狠话:“成。到时候婆子吃肉,别怪兄弟喝汤都嫌烫。”

她躺在舱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品了几遍,才咽下去。

账,记下了。

四月下旬,她被掳的第二十几日。

汴京那头,过了整整一个月。

承宗又去了一趟东水门。

天没亮就去了,在码头上蹲到日头偏西。每靠一条船,他就凑上去问一回:“可见过一个这么高的姑娘……十三四岁,眉眼清秀,穿青布衣裳的?”

船老大们摇头的摇头,摆手的摆手。有一个老者看他可怜,递了句话:“后生,河上漂的事,问也白问。人要真找,往南边的渡口镇甸打听去——人有脚,货有市。”

“货有市”三个字,刺得他一激灵。

他道了谢,往回走。日头快落了,汴河上金光一片,晃得人眼酸。他沿河走了很久,走到药膳坊门口,站住了。

灶还开着。孙老大夫坐在柜后,正给一个老主顾包药,手底下稳得很。里间传来老爷的咳嗽声——老爷身子没好全,不肯躺着,拄着棍在账房里翻旧簿子,说要查往年南边的水路。

他掀帘进去。孙老大夫头也没抬:“饭在灶上。”

他“嗯”了一声,先端出饭来,扒了两口,又搁下。

“孙伯,”他说,“明天,我想往南走一趟。”

孙老大夫包药的手顿了顿。半晌,才说:“你爹那个身子,你走得开?”

“走得开。”他说,“铺子有您。爹……也有您。”

孙老大夫把药包系好,递出去,等老主顾走了,才抬起眼看他。

“去吧。”老头子说,“铺子,老夫盯着。灶,不会停。”

承宗没再说话。他蹲在灶边,把那碗饭扒完了。

——她走那天说过,灶不能停。灶,没停。

他明天,往南走。

清辞不知道,汴京有人正往南找她。

她只知道船靠了岸——婆子说的那个闸,到了。六子开了舱板,吆喝她们下船:“都下来,换车,走陆路。”

她在船上蜷了一个月,腿是软的,扶着舱壁才站稳。

妇人抱着孩子跟在她后头。那孩子蔫蔫地趴在妇人肩上,这几天就不对劲——白天没精神,夜里发热,烧得脸颊通红。妇人不敢说,怕婆子嫌病晦气,把她们母子撂在半路。

清辞看在眼里,没说。

那姑娘倒还懵着。下了船,看见市镇热闹,眼睛亮了一下,小声问六子:“六哥,这是到哪儿了?”

“到哪儿都跟你没关系。”六子撂了句,“跟着走。”

姑娘“哦”了一声,乖乖跟上,还在东张西望。

清辞在袖子里捏了捏自己的指节。

——她一直把自己记在‘客’那一笔。婆子的账上,她从来不在‘客’位。

车是辆骡车,蒙着青布,像走亲戚的。婆子让她们三个挤在车里,六子赶车,刀疤骑了头骡子殿后。走了一日,天黑,投在一家野店里。

夜里,孩子烧起来了。

起初只是烫。妇人搂着他,一声一声地叫“石头,石头”,孩子迷迷糊糊,应也不应。到后半夜,孩子忽然抽起来——两眼上翻,牙关紧咬,四肢一挺一挺的。

妇人吓疯了,喊出声来。刀疤披衣闯进来骂:“嚎什么丧!”一看孩子的模样,也愣了,回头喊婆子。

婆子来了,伸手一摸,烫得缩回手:“这是要出人命的瘟病!”她瞪着妇人,“你这丧门星,把孩子养成这样——明儿一早,把这孩子给我扔后山去。扔了。听见没有?”

妇人跪下了,头磕在硬地上,咚咚的:“婆婆,我儿没病……他就是路上着了凉……”

“着了凉能抽?”婆子不为所动,“要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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