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殿。

应妄吟祈福完,从殿内走出来,一眼便看见站在门外的萧笙。她仍穿着那身白裙,安安静静地候着,裙袖遮住了臂上的伤,看起来与寻常没什么两样。

应妄吟停在她面前,两人的身影一黑一白,在晨光里对比分明。

应妄吟皱了皱眉:“不是让你在庑房好好歇着么,怎么又出来了。”

萧笙仰起脸,眼睛亮亮的:“庑房里太闷了。而且我不抬重物,伤口已经没事了,出来能帮太祝传个话也好。”

应妄吟扫她一眼,沉默片刻。

萧笙眼里那股子崇拜明晃晃的,应妄吟反倒越发不解。

想当年她跟在上任太祝身边时,能偷懒便偷懒,能分给手下人的活绝不自己沾手。

可萧笙偏生反着来,看她的眼神里满是热切,让她分不清这姑娘到底是真心喜欢宗庙,还是单纯喜欢跟着她。

应妄吟转身,只丢下一句:“跟上。”

青梧跟在两人身后,抱着一摞竹简,三人一同往卜室走。

应妄吟边走边说:“随我去核一下尸位的人选。”

应妄吟脚步轻快,去卜室的路熟悉得闭着眼都能走。

其实尸位这么些年就是那一个人,但按宗庙规矩,每回大祭前仍要再核一遍。尸位是给神明附身的人选,照例该从皇孙中择取。

而眼下皇帝膝下的嫡系皇孙统共就一个,还是已故大皇子所出。谢玦这么些年别说皇子了,连个妃嫔都没纳过,寡得活像个断袖。

应妄吟心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脚下踩着廊下的青砖,目光散漫地落在地面上。

视线里忽然出现一双锦白绣纹鞋,鞋面干净,衣摆上绣着四爪金蟒,在风里微微翻动。

应妄吟脚步一顿,身后的人已经齐齐躬身行礼。她抿了抿唇,也跟着躬身下去:“太子殿下。”

谢玦停在她面前,她由始至终没有抬头。

“太祝。”

“是。”

“太祝这是要去哪儿。”

她僵了一瞬,声音平稳:“回太子殿下,臣正要去卜室。”

谢玦“嗯”了一声,语气平淡:“走吧。”

谢玦转身便往卜室方向去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她。

应妄吟愣了一下,忙抬起脚步跟上。

她很快调整好神色,眉眼带笑,语气也活泛起来:“殿下关心宗庙内务,亲自观礼占卜,想必神明也会被殿下诚心打动,降福于商。”

谢玦嘴角弯了弯:“希望如太祝所言,商能早复盛世。”

他侧目看她:“临了大祭,孤会多来看顾宗庙事宜,有劳太祝了。”

应妄吟在他身侧笑得恰到好处:“份内之事。”

卜室里极静,只有炭火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

应妄吟盯着常刻手中那根铜棒,看它在火上一点点变色。

往日这种走流程的事,她早就姿态散漫、脑子放空,神游太虚去了。

但今日不同。

太子在身边,而卜室内只有她与谢玦,还有一个面无表情埋头干活的常刻。于是只能她正襟危坐,目不斜视,仿佛用眼神就能把那根铜棒加热三分。

谢玦开口:“太祝。”

她心头一跳,面上不显:“殿下。”

“太祝,冬日初雪时,能否与你再一同赏雪。”

常刻手上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皮抬了一下,目光在两人之间极快地掠过,又埋下头去。

应妄吟顿了一下,语气平静:“临近冬至,大祭在即,怕是抽不出时间。”

“无妨,那日何时都行,只要能与太祝说上话就好。”

她沉默了很久。

谢玦侧目看她,嘴角的笑温温的:“好吗?”

她避着他的视线:“殿下想在何处赏雪?”

“东宫。”

应妄吟抿唇:“殿下与一介太祝赏雪,传出去怕会遭人非议。”

“他们不会知道的。”

她抬眼,对上那双温和的眼眸。与年少时不同,这双眼如今多了几分笃定与势在必得。

应妄吟:“怎么不会知道。”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低,气息落在耳畔如羽毛扫过:“如当年一般……你偷跑过来,他们也从来都不知道。”

她没躲,就这么与他隔着极近的距离对视。常刻在对面头埋得几乎贴到案上,恨不得整个人缩进龟甲里。

烛火在两人之间轻轻跳了一下。

两人距离近到她能看清他脸上细微的绒毛,闻到他衣襟间极淡的熏香。

他目光沉沉,不进一步,也不退开,安静地等着她回答。

她嘴角弯了弯,笑意却淡:“太子,那是年少糊涂。如今已成往事,莫要再念想了。”

谢玦看着她,那双眼深处的情绪翻涌了一下,又被他极快地压回去。他望着那双桃花眼,声音听不出情绪:“就一次。”

她弯了弯眼睛,笑得客气又疏离:“太子自重。”

谢玦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成拳,指节泛白。他眨了一下眼,那点翻涌的情绪被尽数收回,面上又恢复成温润端方的模样,“好,依你。”

常刻的铜棒终于烧好了。铜棒落下,甲面纹路龟裂,细纹蔓延开去。

应妄吟垂眼去看,主干清晰,侧纹指向分明。她定了定神,说:“定下尸位人选,谢容。”

常刻点头,默默拿过龟甲开始刻字。

应妄吟如蒙大赦,忙不迭站起身,往外走。

谢玦跟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眉眼落在暗处,神色不明。

卜室的门被推开,天光涌进来,她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入夜,宫门前。

应妄吟此时的神态已与白日里那个太祝大不相同,眉目舒展开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从容。

她换了一身绸裙,月白底子上绣着极淡的暗纹,袖口柔滑如水,发髻挽得松散却不失雅致,衬得她眉眼都柔和了几分。

她平时嫌这些麻烦,但今夜不同。

理完袖口与裙摆,她侧目看向身边。

赭朔站在那里,面容寡淡如常,一双眼一直落在她身上,从发顶到裙角,来来回回地打转。

她伸手牵住他:“现形。”

赭朔顿了一下,身影的线条缓缓变实,暗红的衣袂在夜色里清晰起来。两人站在宫门暗处,倒也没人注意一个忽然浮现的暗红身影。

她打量他一眼,点点头,牵着他慢慢往前走。赭朔由她牵着,两人并肩汇入灯火下的人潮里。

赭朔:“去哪儿。”

她语气平淡:“应府。”

赭朔脚步微微一滞:“好。”

她又补了一句:“带你见我爹。”

这回身后沉默了很久,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低开口:“什么?”

她回过头去,看见他难得有些怔愣的模样,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带你见我爹,让你和他认识认识。”

赭朔没再说话,隐在袖中的手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他听过人间的事,眷侣之间要见彼此父母,似乎是凡人在成婚前的步骤。

想到这里,他忽然有些局促起来,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她的。可她倒是淡定得很,拉着他慢慢往前走,步子不疾不徐。

两人到了应府门前。她抬手拍了两下门上的锁环,不多时,门开了。

小厮一眼认出她来,忙弯着腰把人让进去,又抬眼飞快地打量了赭朔一眼。

赭朔站在她身侧,眉眼平淡,只是视线总往她身上飘。旁人看不太出来,只觉得这男人生得极好,通身一股子说不上来的冷冽气度。

应府的门在身后合上。应妄吟随口吩咐那小厮:“去通传一下我爹,我带了人见他。”

小厮应声,快步去了。

她牵着赭朔往应衡书房走,步子缓,像在散步。

赭朔垂眼看她,沉默了一路,破天荒说了一句:“我见到他,该说什么。”

应妄吟语气随意:“随便说。”

“我不知道说什么。”

“说伯父好。”

赭朔重复了一遍:“伯父好。”

他学得认真,语气却低沉,三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倒显得郑重起来。

她点点头,嘴角没压住,轻轻弯了一下:“对,就这么说。”

两人停在书房门前。窗纸透出暖黄的灯火,她伸手正欲敲门,门却忽然从里面拉开了。

应衡站在门口,眼睛带着亮与热。看见她,神色一顿,又迅速沉下来,端出一副严父的模样,声音沉稳:“回来了。”

她随口应了一声:“嗯。”

应衡的目光在她这身打扮上停了一瞬,又落在一旁的赭朔身上,忽然定住了。

他像是认出了什么,瞳孔微微一缩,脚步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手指抬起来,指着赭朔,嘴巴张了张:“这是……”

应妄吟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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