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治下意识接过她递来的纸张,看到上面的字,深蓝色的,笔勾娟秀,墨迹洇湿。

“乾,芙,蕖。”

他一字一字念着,视线不移,心声咚咚擂着,四周却安静得出奇,仿佛这人世间只剩下他自己的心在搏动。

她抬起食指,指向自己,桃花目微微弯着。她总是让人如沐春风。

“这是你的名字吗?”付治张望一眼面前人,又迅速低下头继续看字,自己做贼心虚,吞了吞口水。

明知多此一问,还是问了出来。

乾芙蕖依旧指着自己,缓慢地眨了下眼睛,像是首肯。

“咳咳……”老郎中终于忍不住,握拳掩在唇边,轻咳了两声,算是将旖旎的氛围硬生生打断。不为别的,只因这二人都还没付诊金,尤其是那位浑身挂彩的后生,怎么看都有随时逃账的嫌疑。

“是了是了。”付治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冲老郎中笑笑,“瞧我这记性,差点忘了付看病的钱。”说着,他往自己腰间摸出一只钱袋来,拣出两粒碎银子。

一抬头,乾芙蕖已将一枚银锭放于老郎中的案上,压住了药方。

付治慌了,两步跨过去,也顾不得什么阁主的烟花了,伸手夺回那枚银锭,转而塞进她手心,再将碎银丢置于案上,道:“够了大夫,不用找了。”

纵使再爱财如命,出门在外,也断没有让人姑娘掏钱的道理。

乾芙蕖歪了歪头,打量他这张肿得半高的脸,眼睛一眨不眨,不知在琢磨什么。

接着,付治见她右手握拳,拇指朝他弯了两弯,又伸出食指,轻轻点向他鼻尖,最后,她双手交叠按于胸口,垂首躬身。

这个手语的意思是,“多谢你出手相助”。

即便不懂手语,付治望着这一串温和而郑重的动作,也猜得到她是在谢他。

那一低头的温柔,竟比他听过的任何话语,都更叫人心头涨起红潮。

他只恨自己没有多念几本书,不懂附庸风雅。

付治吸吸鼻子,挠挠后脑勺,羞羞赧赧道:“……芙蕖姑娘客气了。”这一刻,什么霖禁阁,什么烟花信号,统统叫他抛诸脑后了。

但乾芙蕖又拿起笔,蘸蘸头青做的墨,埋头写起来,似乎并未将他的忸怩作态放在心上,他便没来由地失落,连带着投向她低头的眸光也黯了下去。

她将写好的字推给他瞧。

“幸得今日结识公子,”,他先看第一句,抬手摸了摸自己眼眶,那处正微微发着热。

“付公子嫉恶如仇,救乾芙蕖于水火之中,”他默念至此,觉着自己的声气都紊乱了,不敢抬头,怕与她视线相接的瞬间自己无所适从,于是硬着头皮往下看。

“此恩无以回报。三日后,戌时起,陈家村庙会,芙蕖将于台上演出,恳请公子赏脸,看一出《桃花源记》皮影。”

芙蕖姑娘实在懂得体察人心,知晓他为救自己中了毒、受了伤,又执意不肯收受报酬,转而邀他观看自己的演出,世上怎会有这般善解人意的姑娘……

付治鼻翼翕动,抿紧了唇,觉着眼眶里那点热意快要压不住。

不对。

等等。

付治脑子转过弯来,瞬间瞪大了眼,趴到纸面上,仔细瞅着最后两个字,生怕自己看走了眼。

皮!影!

*

子时将至,付治姗姗来迟地回到客栈。

他先做贼似的观察一圈,宁琰与听澜的房间都暗着,没点灯,估摸两人已先行歇下,这才回到自己房间门口,心无旁骛地推开门,然后,再也迈不出第二步。

一道剑刃横在他项上,纹丝不动,凌厉的寒气贴着皮肉,许是等他不止一时半刻了。

“阁……阁主,”付治喉结稍稍动了动,连唾沫都不敢咽了,细声细气的,“是我呀……”

“你还知道回来。”持剑人的语气里甚至听不出一丝疑问。

他脑子转得快要冒烟了,字斟句酌,生怕一个不小心便项上人头不保,道:“付治瞧见烟花了,只是那时恰巧寻到了皮影戏班的线索,这才没能即刻赶回。”

闻言,横于颈中的剑刃无声收了回去,付治悄摸着松了口气,满头冷汗,双膝打颤。

宁琰朝暗处递去一个眼风,听澜顺势点着烛火,照亮了房间里的三人。

还不等询问那戏班的线索,两人第一眼瞧见的,便是付治青紫肿胀的脸面,以及猪蹄一般的手肘,双双愣怔在了原地,宁琰连剑都忘了归鞘。

“大馋小子,这么久没回来,原是上树偷蜜,叫马蜂蛰了。”听澜捏捏那只肿臂,已看出名堂,检视一番后见他无性命之忧,便拿话打趣。

“才不是!”付治矢口否认,慌忙看向宁琰,又急急从胸口掏出乾芙蕖写的那张纸,小心展开,自证清白。

宁琰接过纸张细细品读起来,付治转向听澜,压低嗓门,带着几分哭腔,道:“我这是中了地痞流氓的什么毒王蜂针,差点没把我活活疼死……你老实说,不会真的要出人命罢?”

听澜正了正色,摇了摇头。

付治吃不准他这是什么意思,只觉两眼一黑,差点跳了起来:“听澜医师,你不能见死不救!”

听澜终于绷不住,噗嗤笑出声来,道:“你不是已经看过医师了?”

“我怕他医术不精!”付治咬牙辩驳,不知怎的,面红耳赤。

宁琰放下纸张,幽幽扫他一眼,似谑非谑道:“原来不是临阵脱逃,竟是英雄救美去了。”

付治立时闭了嘴,听澜则笑得愈发响亮,须臾,他才小声嘟囔道:“这不是重点……”

“三日后,陈家村。”宁琰道,“我们提早动身,先去一探究竟。”

“不过话又说回来,”听澜也看了两眼乾芙蕖的字迹,道,“这世上的皮影戏班不止一家,阿琰,这个芙蕖姑娘,会跟燕无计的皮影戏班有关联么?”

宁琰双目一挑,指腹在那几笔干涸的字迹上捻了会,又凑近烛火,让烛光映亮指上粉末,道:“这可不是寻常丹青,此物只出自瀚州的鸿野山,且历经七七四十九道工序,方能制成这上等头青。乾芙蕖拿这般稀罕的颜料写字,来路必不简单。”

听澜与付治的神色都开始凝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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