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生变

“白光，你那几条审图意见改得咋样了？”

“马上改好，等下我再给您看下。”

大开间的办公区里，明亮的LED灯管发出刺眼的光芒。白光坐在工位上，一边扯着嗓子回答设计负责人的问话，一边头也不抬地操作着鼠标。

她只顾盯着面前电脑屏幕上的CAD界面，小心地修改着一个楼梯疏散门的位置。她只希望赶快把这个催命的修改解决了，自己还要去幼儿园接孩子放学。

最近她的心情很不好。

半年前，白光无意中在前夫手机上发现了对方劈腿的事实。她不能忍受，坚定地和对方提出了离婚。

三个月后，她和对方的离婚手续办得很快很顺利。房子归她，孩子也归她。前夫走了，只剩她和孩子继续住在原来的房子里。

这个少了男主人的家，生活似乎也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经济的压力陡然变大，白光开始在工作上更加不敢怠慢。

可她又能怎么样呢？一切都是自己的选择。不管怎么说，自己也算是远离了渣男，有得必有失么。

她就不信了，就凭她自己，还养活不起自己和孩子了？

可当白光回到眼下，她对着似乎永远漆黑的CAD界面，还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她已经在这个大名鼎鼎的央企建筑设计院工作了十二年，却依然做着最基础的画图工作。

这两年市场紧缩，整个行业的效益都不好，平日大多是缝缝补补的改图任务。就这还天天忙得要死，一丁点的修改，都可能要拉扯几轮，让人身心俱疲。

越忙越没钱，这就是白光对这份工作最真实的想法。这行业明明已经烂到了只发基础工资、还恬不知耻地叫人拼命加班的地步，自己却因为生活的压力而不敢辞职，想来也是悲哀又讽刺。

白光现在倒也没有时间伤春悲秋。明天就是中秋假期，领导要求假期之前要把A项目的审图意见改完，并准备好带签章的全套图纸。为的就是假期一回来，就可以第一时间把图纸上传审图系统，不耽误后续的工作。

假期假期，设计院的人最讨厌的就是假期。所有的图纸都会在节前要一版阶段性最终版，过个节然而像在渡劫。

白光就不明白了，这图纸反正也是节后再看，甚至节后也没有人看。为啥就一定要逼着设计院的人节前出图？

不想那么多了。

眼下，白光已经把那几条不痛不痒的审图意见改好。她把修改的位置圈上云线，发给负责人，然后径直向对方的工位走去。

她在心里盘算着，这会儿已经是下午五点半，幼儿园最晚的托管时间是晚上七点。她从公司赶去幼儿园，还需要一个小时的路程。

她改完的图如果没问题了，就赶快挂到出图系统上。后面出图的事拜托一下负责人，自己就可以赶快撤了。

“您看一下，主要就是这个楼梯的修改，还有这个栏杆高度的标注……”

白光按照顺序，把自己修改的图纸内容一条一条指给负责人看。待那个说话软绵绵的负责人终于说所有的修改“OK”了，她在心里喊了一声“Yes”，就准备回到工位，把改好的图上传出图系统。

“白光，你来一下！”

当她刚回到工位，把所有的图纸框选打印，她的肩膀就被那个短头发的女所长轻轻碰了碰。

她站起身，默默地跟着所长，往院会议室的方向走。她一路上忐忑不安，猜不出对方究竟想说什么。

所长在大大的会议桌一侧坐定，示意白光关上门，坐到自己身边。

待两人坐定，女所长看着白光，先礼貌性地笑了笑才开口：“最近家里怎么样，还好吧？”

“还，还好。怎么了？”白光一头雾水。她讨厌设计院领导这套极其虚伪的开场话术，只想让对方有话直说。

“是这样的，有件事想跟你聊聊。”所长定了定神，索性开门见山，“院里给各所下达了优化指标，咱们所分到了一名优化名额。这两天，我和各专业室主任把所有人的项目和后续岗位规划全部捋过一遍，最后确定下来的人，是你。”

待所长说到一半，白光其实就已经猜到对方叫自己的目的了。骤然知道这个消息，她的第一反应倒也不是悲伤，也不是恐慌。

而是：为什么是我？

然而所长的声音还在持续灌进白光的耳朵：

“你是无固定期限合同，赔偿该给的都会给够。按照劳动法标准，公司会给你N个月经济补偿，取你近十二个月的税前平均薪资。

中秋这几天你好好斟酌，也可以和家人商量一下。节后再给我答复，不用急于现在表态。”

说完，所长也不等白光开口，径直离开了会议室。

独留白光一个人呆坐在那里。

白光摇摇头，把这些烦人的事先从脑子里赶走。

时间无多。辞退不辞退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现在要快点把图纸出了，孩子还在幼儿园等着自己呢。

她回到工位，所有的图纸前面都多了一个对号。出图系统上已经是挂上了。

差五分钟六点。白光给自己定下时间：十分钟检查图纸错误，没有问题了就直接提出图流程。

没办法，孩子那边的时间是卡死的。她晚一分钟到幼儿园，孩子就得多等一分钟。

待她终于把所有图纸确认无误，提交校审，还是已经过了她给自己定好的时间：六点十分了。

“X工，我的图挂出图系统了。麻烦您帮我盯一下吧，我还得接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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