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又是何意?

迟续青心底叹了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殿内的空气不知何时变得黏稠,温柔的花香像带了毒变得有攻击性起来,缠绕得他有些不适。

楼枝没再说话,好像这句话不过是一时兴起的玩笑,但迟续青看着周围,汪太监听见这话就大事不妙地垂下头,许久未曾重新抬起。

他分明未曾成功给楼枝看过诊,迄今为止连脉搏都没摸上,反倒还劳心劳力教这人度过毒发、给这人讲鬼火、还给这人按摩……这样的做事,楼枝依旧不满吗?

他看着楼枝,楼枝也定定地看着他,那双漆黑的眼睛中情绪很深,但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迟续青也回看过去,谁都没有退开或者移开目光。

“爱卿难道不这么认为么?”楼枝看着他,这么说道。

迟续青没有说话,但沉默本身也是一种回答。

“说话。”

语气是轻柔的,楼枝的笑容也柔和,但这样的笑容并不和善,迟续青感觉楼枝情绪并不好。

【这样一段话便让患者情绪起伏这般大,虽不能理解,但最好还是避开矛盾点。】

迟续青垂下眼睫握着锦帕,借着低头的动作,生硬地转移了话题:“陛下,您头发还未干。”

“......”

此话一出,气氛不知道是松动了些,还是更凝滞下去,他悬起心等着,直到楼枝嗤笑一声,仰躺在软椅上。

“过来,给朕擦干。”

楼枝话开口,语气已恢复如常,气氛好像也恢复如初,身边的宫人自发躬身退后,示意迟续青向前,梳子、巾帕、手炉都拿了出来,给他让开一条路。

迟续青:“……”

都说医生要照顾患者情绪,必要时满足患者需求,但周围分明有专门做此事的宫人,楼枝偏要使唤他。

迟续青认命地向前,属于楼枝的气息如同潮水般将他整个人包裹,他伸出手,握住了那半干的、如绸缎般的头发。

“臣记得,臣是太医。”迟续青握着这捧发丝,语气里多少带了点无奈的抗议。

“而朕记得,朕是天子。”楼枝微微偏过头,温热的呼吸若有似无地擦过迟续青的手腕,“爱卿批评朕的样子看上去比朕还像皇帝。”

“……”

迟续青无法反驳,只能小心翼翼地分开手上的头发。

楼枝的头发像海草般浓密,垂坠下来,迟续青怕扯到他的头皮,动作放得极轻,湿漉漉的长发缠绕在一起时,便将它们一缕缕理顺。真要做事时,其实擦干楼枝的头发炮制草药好像也没有什么区别。

楼枝静静地抬头看迟续青,目光沉沉,迟续青垂着眼帘,只看着巾帕,并未分神给他。

迟续青的手慢慢往上移,穿过发丝,指尖掠过头皮,楼枝看着他,能感觉他指尖在自己紧绷的神经上轻轻刮擦,温热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头皮渗进去,激得楼枝后脑泛起一阵极其细微的战栗。

厌恶的、激烈的、还有别的许许多多的情绪翻涌,像潮水,而迟续青的每个动作又像将他唤回。

可不管什么,始作俑者偏偏毫不在意、无知无觉,就像那夜按摩时一般。

楼枝按捺下心中翻滚的恶意,笑了起来,“爱卿还没说,之前欲问朕何事。”

“不是什么大事。”

想到楼枝如今这个情况,最好还是不要说人坏话,恐生事端,于是迟续青语调毫无起伏把张医正尽量略去,平铺直叙地将把一日忙碌未曾拿到脉案的事说了一遍。

他避免造成任何人人身伤害地讲完,楼枝听后看着他的目光意味深长。

“宫中事务繁杂,太医更是较为忙碌,尤其是张太医需照顾太后,亦有几位老太妃需时时调理,极为辛苦,”楼枝面上全是真挚的关怀,毫不犹豫地把张医正拎了出来,轻叹道,“得臣如此,朕心甚慰,只是张太医亦是高龄,来往操劳也需保重身体,爱卿若回太医署,记得向张太医传达朕之关切。”

整个太医署今日都知道张医正求见陛下而不得觉得颇为丢脸,他特地略过张医正不提,没想到这位始作俑者还在这里大谈特谈要对张医正关切关切,迟续青更加肯定:楼枝就是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事。

迟续青面无表情地应了,又见楼枝用同样关怀的眼神看向他,“张太医劳苦功高,日日操劳,只怕不常在太医署,要错过爱卿了,朕可为爱卿拟旨,令张太医将脉案送来,免去这等繁琐之事,爱卿觉得如何?”

不如何。

以楼枝的性格,想必会叫宫人大张旗鼓拿着圣旨从养心殿传到慈安宫,阖宫上下都知道此事后再将张太医带到面前,光想想这个场面,迟续青都眼皮一跳,当即摇头,“多谢陛下好意,不过此事无需惊动陛下。”

“真不要?难得朕想为爱卿做回主呢,”楼枝目光从迟续青脸颊上滑过,“爱卿下次若有所求,朕可未必有这般好说话了。”

迟续青:“……多谢陛下,当真不必了。”

楼枝闭上眼:“那明日爱卿可能拿来脉案?还是依旧让朕空等?”

迟续青擦干了发尾,示意楼枝侧过来一些:“臣自当尽力。”

他说尽力时语气很认真,任谁都会信他当真会尽力,手上动作已开始娴熟,从容不迫。

“自当尽力?”楼枝轻声道,“爱卿做什么事都是这般吗?难怪爱卿想做之事都能成功,那么照顾朕也是如此?”楼枝道,“怎么?怕朕责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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