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了。”

罗娘子将木梭收进袖里,像早知道他们会回来,连茶碗也备了两只。

朱绒回头看向门外,白石埠的灯已经找不见了。

“这是往哪里走?”

“岸边水急,退开些,今夜先停在缓流里。”

脚下又轻轻一晃,朱绒忙扶住椅背。这宅子有院子,有厢房,连正堂都这样宽,漂起来却比他踩过的小木桥还稳。他忍了一路,到底问出来:“底下是船么?”

罗娘子抬了抬手。

青翎掀起桌前的毡垫,底下竟没有青砖,露出几块发黑的木板。板缝嵌着旧麻,边沿还能看见半个桨架。

朱绒蹲下来,指尖才挨上,便觉出一阵湿冷。

“旧渡船的底,我一块块收来,补了很久。”

“那这些屋子呢?”

罗娘子看向廊下的红绸。

“娘家烧给我的。”

朱绒的手立刻缩回来。

纸做的?

他方才摸过门框,也踩过门槛,分明都是实的。

青翎从旁边取了把小刷,蘸过一碗浆糊,往柱根翘起的地方抹了抹。朱绒这才发现,那层朱漆底下露着细细的竹篾,潮气一重,便与外头的纸皮分开了。

他赶紧站起来,连落脚都轻了。

“踩不坏。”青翎道,“别拿火燎便好。”

大圣已经坐下,扫了一眼柱脚,又望向宅门。

“借旧渡的路走阴水,倒让你拼成了。”

“原先也只能走几段旧河道。”罗娘子将毡垫盖回去,“如今水混了,从前进不去的地方,倒也能试着进去。只是出来时,未必还能找着原路。”

朱绒想起水底那条倒悬的街,没敢再问。

门边竹匣里装着渡客付的东西,青翎逐一捡出来。铜碗放到一边,香烛送进后堂,那束蛛丝也好好收着。她又取来灯油,添进廊下的灯里。

客人走后,那几盏灯似乎暗了些。

朱绒看了半天,忽然明白一点:“你收的钱,都要用在这里?”

“不然呢?鬼也不能张嘴等着天上掉香烛。”

罗娘子端起茶,却没有喝,只让那点热气慢慢熏着脸。

“活人上来,带一点阳气,廊灯能多撑一程。鬼客付香火,妖客拿有用的东西换。有人认得水路,有人听过别处的消息,总比我自己在河里找强。”

“所以你才载人。”

“也有付不起的。”

她往空了的前院看了一眼。

“方才那个抱孩子的,身上只剩一床被子。拿了她的,夜里两个都要挨冻。”

朱绒记得那床被子,角上破着口,露出的棉絮黑了一块。

“你没收?”

“让她下回补。”

罗娘子放下茶碗,将空椅上滑落的一截袖子重新搭好。

“他从前撑船,也常这么说。”

朱绒看着那件衣裳,没有再问下回还能不能遇见。

大圣屈指碰了碰桌沿:“方才停着,是等谁?”

罗娘子抬眼。

“等你们。”

“婚事已经说了不成,还等什么?”

“他能缚魂,难道不成亲,这本事便没了?”

朱绒被看得坐直了些。

“深口暂时去不得,木梭里这一点,总能先试。我若急着走了,你们上岸又往哪里找我?”

她说得坦然,反倒叫朱绒安心。他也有要问的事,便将囊往膝上提,取出那卷没动过的布。

“我们想住两日。这个付房钱,够不够?”

罗娘子接过,摸了摸布边。

“够,吃食也算里面。”

朱绒松了口气:“那木梭,我明日看看。可我没收过魂,若是做不好……”

“先试,做不成,难道你能赔我一个相公?”

他这才点头,刚要起身,大圣却按住囊口。

“图。”

朱绒忙取出来。

大圣把纸展开,又问罗娘子水流的方向、断柱旁可有立足的地方。朱绒原想催他先歇,听到后头,却慢慢安静下来。

问来问去,都是怎么走到那里。

从前该不是这样的。

朱绒见过大圣立在高处,金甲亮得晃眼,哪里要一段一段地问路。如今连那几根柱子露出水面多高,他都要问清,仿佛真打算寻着石头,一步步踩过去。

罗娘子指过最后一处,摇了摇头。

“再往里,我没去成。”

大圣盯着那张纸,片刻后,伸出左手。

朱绒先以为要拿什么,忙往旁边让。那只手却只停在半空,五指缓缓收拢,掌心掠过极淡的一点金色。

他赶紧闭嘴,连凳子都不敢挪。

金色只亮了一瞬,便没了。

大圣的手仍停着,指节一点点绷白。桌上茶水静着,门外也没有响动,什么都没有过来。

朱绒等得心里发紧,终于伸手,碰了碰他的腕子。

“先别试了。”

那只手猛地收回。

“用得着你教?”

朱绒缩了缩,却看见他额角沁出的汗,没舍得退远,只小声道:“方才那药,好不容易才让你好一些。”

大圣不答,将图重新折起,起身往外走,朱绒忙背好囊跟上。青翎领他们去西厢,取了清水,又端来两碗热粥,便替他们掩上门。

房里有张床,一床被子叠在床尾。朱绒还没来得及看,大圣已经走到窗前,将窗推开半扇。

外头只有雾。

朱绒想起白石埠漏下来的光,赶紧过去挡住:“别往上看。”

大圣低头瞧他。

“本尊还没蠢到那个地步。”

朱绒也知道,可不挡一下,心里总不踏实。他替大圣留着向水面的那半扇窗,自己站在旁边,等了好一会儿,才问:“棒子没有应么?”

“没有。”

“是离得远了?”

大圣的手搭在窗沿上,半晌才道:“如今连唤它的力气也使不出。”

朱绒抬起脸。

这话比说伤疼更叫他难受,他原以为大圣只是不能使大的法术,养些日子,便又能腾云、能提着棒子站得很高。

原来连叫那棒子回来,也不成了。

“那你记得,它怎么丢的么?”

“不记得。”

大圣闭了闭眼,眉间越压越紧。

朱绒忍不住伸手,想替他按一按,才抬起来,便被扣住了。

“别乱碰。”

他不动了,手腕留在那几根手指里,声音也放轻:“那就先别想这么多了。”

大圣看着他,脸色很差。

“本尊记得自己是谁,用不着你拿哄傻子的口气说话。只是那几日……实在回忆不起发生了什么。”

朱绒赶紧点头。

“我没当你是傻子。”

哪有这样好看、这样凶的傻子,自己才说一句,便要被瞪回来,连手也不许往脸上放。

可他还是想摸,想将那两道拧着的眉慢慢抚平,叫大圣别再这样难受。

腕上的手松了。

朱绒没立即收回,反倒顺着滑下去,指尖轻轻碰到对方掌心。才碰着,大圣的眼睛便转过来,他只好装作要扶人,抓住那截袖口。

“粥要凉了。”

大圣终于离了窗边。

朱绒把碗送过去,又低头摊开自己方才碰过他的手。掌心只有一点汗,仍是暖的,和水里那些东西全不一样。

“断岭那声响,你也听见了。”

他忙抬头。

大圣没有喝粥,望着碗沿,像是终于把方才没说完的话接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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