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塔楼
阿野没有回答伊芙的问题。他只是加快了脚步,布鞋踩在碎石路上发出急促的沙沙声,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卷着跑。伊芙没有再问,跟在他后面,保持着两步的距离。
他们穿过了旧教学区,经过那排魔法灯忽明忽暗的走廊,经过那扇据说被学生炸过天花板的炼金术教室的门,经过那棵老槐树。月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碎石路上投下一片片碎银般的斑点,他们的脚步踩碎那些斑点,踩碎了又拼回去,拼回去又踩碎。
然后他们到了钟楼。
不是从正面。阿野带着他绕到了钟楼的背面——那面被脚手架遮得最严实、被防护网裹得最厚、连月光都几乎透不进去的一面。这里没有路,只有一片杂草丛生的斜坡,坡上散落着碎石和断裂的砖块,踩上去会往下滑。阿野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草根上,踩在那些不会松动的土块上。伊芙跟在他后面,脚下滑了一下,膝盖磕在斜坡上,裤子上沾了一层泥。他没有出声,用手撑了一下地面,站起来,继续走。
斜坡的尽头是一堵矮墙。墙不高,只到伊芙的胸口,墙上有一扇铁门。不是正门——正门已经被木板封死了,钉着“危险勿近”的牌子。这扇铁门更小,更窄,藏在脚手架和防护网之间的缝隙里,像是被人故意留出来的。
铁门是锈的。锈得很厉害,门把手上的铁锈像一层层干涸的血痂,摸上去粗糙得扎手。门板上原本应该有的漆已经剥落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灰白色的铁皮和那些橙红色的锈迹。门框和门之间的缝隙里塞着什么东西——伊芙凑近看了一眼,是几根枯草和一团鸟窝的残骸,像是被风吹进去的,又像是很久以前什么鸟在这里筑过巢。
阿野从腰间摸出一把钥匙。
不是一把普通的钥匙。它很旧,铜制的,齿痕已经被磨得几乎看不清了,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太久的石头,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钥匙柄上系着一根红绳,红绳已经褪色了,变成了一种说不清是粉还是白的颜色,边缘起了毛,像一只被揉皱了的蝴蝶翅膀。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
第一次没进去。锁孔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堵着,也许是锈,也许是灰尘,也许只是钥匙太老了,已经记不清自己该插进哪把锁了。他把钥匙拔出来,用拇指擦了擦,又插进去。这一次进去了一些,可转不动。他左右晃了晃钥匙,往里面吹了一口气,然后用力一转。
锁发出一声沉闷的、像老人咳嗽一样的声音,然后咔哒一下,开了。
阿野推开门。铁门在生锈的铰链上转动,发出一声尖锐的、像指甲划过铁皮一样的吱呀声,在夜空中回荡了很久。门后是黑暗——不是那种有月光的黑暗,而是那种完全的、没有一丝缝隙的、像固体一样的黑暗。那股黑暗从门缝里涌出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发霉的、像是几十年没有见过阳光的气味。
阿野没有犹豫,迈了进去。伊芙跟在他后面。
里面很黑。黑到伊芙看不见自己的手。他伸出手在面前晃了晃,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阿野的脚步声在前面响着,一步,两步,三步,像一根线,牵着他往前走。他听着那个声音,跟着它,一步也不敢落下。
“小心台阶。”阿野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闷闷的,像是在一个很小的空间里回荡。
伊芙的脚尖碰到了什么东西——石阶。他抬起脚,踩上去。石阶很窄,很陡,每一级都比正常的台阶高出一截,爬起来有些吃力。他一只手扶着墙壁,另一只手在虚空中保持着平衡。墙壁很粗糙,石面上全是凹凸不平的颗粒,有些地方还渗着水,凉凉的,湿湿的,像摸到了一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石头。
他数着台阶。一级,两级,三级……数到第二十三级的时候,他看见了光。
不是灯光,不是火光,而是月光——银白色的、清冷的、从头顶某个地方漏下来的月光。那光很微弱,像一层薄薄的纱,从黑暗中渗透出来,把石阶的轮廓从黑暗中勾勒出来。他能看见阿野的背影了——灰白色的上衣,深灰色的裤子,布鞋踩在石阶上,一步一步地往上走。
他又数了十五级。一共三十八级台阶。
石阶的尽头是一个平台。不,不是平台,是塔楼的顶层——一个圆形的、四面有窗——不,不是窗,是墙上的缺口。这座塔楼太老了,老到那些原本是窗户的地方已经没有了玻璃,没有了窗框,只剩下一个个不规则的、像被什么东西砸出来的洞。风从那些洞口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远处唱歌。
月光也从那些洞口灌进来。不是直直地照进来,而是斜斜地射进来,在塔楼内部的地面上投下一片片银白色的光斑。那些光斑的形状随着月亮的移动而变化着,像一群在跳舞的、半透明的精灵。
塔楼里面不大。直径大概只有三四步,圆形的空间,没有家具,没有装饰,只有几根粗大的木柱支撑着屋顶。墙角堆着一些东西——破旧的桌椅,缺了腿的,没了靠背的,散了架的,像一堆被遗忘在这里的尸骨。地上有灰尘,很厚,厚到踩上去会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灰尘里混着一些碎稻草和干枯的树叶,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风吹进来的。
阿野走到一个缺口前——那个缺口最大,朝向学院的方向,月光从这个缺口涌进来,把那一小块地面照得像铺了一层银色的绸布。他把那摞书放在墙角,靠着木柱放好,然后走到缺口旁边,在墙根处坐下来。他的腿伸直了,布鞋的鞋底对着月光,鞋底的泥在月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坐。”他说,拍了拍身边的石板。
伊芙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石板很凉,凉意透过裤子传到皮肤上,像坐在一块放了很久的冰上。他把腿也伸直了,和阿野的腿并排着,一双干净的布鞋和一双沾满泥的布鞋,在月光下一明一暗。
从这里能看到整个学院。
不是像站在地面上看的那种“看到”,而是真正的、全景式的、像一只鸟一样俯瞰的“看到”。大礼堂的灯火在脚下铺开,不再是模糊的光晕,而是一扇扇清晰的窗户,每一扇窗户都像一个发光的方格,密密麻麻地排列着,组成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形状。图书馆的屋顶在月光下泛着暗灰色的光,像一块巨大的磨刀石,静静地卧在那里。药剂园的那片绿色在夜色中变成了一团深色的墨迹,可伊芙知道那是绿色,因为白天他见过。中庭的喷泉变成了一面小小的镜子,反射着月光,一闪一闪的,像一只正在眨眼的眼睛。
更远处,是圣城。圣城的灯火比学院更密集,更明亮,像一片倒扣在地上的星空。那些光点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际线,最远的地方已经分不清是灯光还是星星了。再远处,是黑暗——无边的、没有尽头的黑暗,那是城外,是荒野,是帝国之外的世界。
阿野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些灯火。他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很安静,脸上的红印还在,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像一道被画上去的伤疤。他的眼睛在那些灯火中移动着,从大礼堂移到图书馆,从图书馆移到药剂园,从药剂园移到中庭,从中庭移到圣城,从圣城移到那片无边的黑暗。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轻声说着什么,可没有声音。
伊芙也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感受着风从缺口灌进来,吹在他的脸上,吹在他的手上,吹在他的胸口。风是凉的,可不像冬天的那种凉,而是一种带着湿润的、像雨后空气一样的凉。那种凉意让他想起了什么——不是具体的画面,而是一种感觉。一种很轻的、像月光一样的感觉,从头顶洒下来,从皮肤渗进去,在他的身体里慢慢地扩散。
他们就这样坐着,沉默着,看着脚下的灯火。
风吹过来的时候,那些灯火会微微地晃动,像有人在远处吹了一口气,把那些光吹得摇摇欲坠。可它们没有灭。它们只是晃了晃,又稳住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阿野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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