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物门自鲁小花以草木本源立道,纳青鳞草鲩为碧波将军,水陆两途战力初具,门中异植统领各司其职,翠澜湖水师、铁骨杉陆战军、缠魂藤伏兵队、噬灵花暗卫营、百谷叟灵植司,整套宗门体系稳步铺开。只是门中至今无一人族亲传弟子,鲁小花一心以万物共生为道,收揽草木精怪、水族异兽无数,却始终未遇心性合契、可承她草木道统的人族门徒。

门中一众统领时常私下议论,门主通天彻地,执掌万千灵植生灵,麾下战将个个天赋异禀、血脉非凡,将来亲传弟子,必然是天灵根、草木亲和体的绝世天才,唯有顶尖天资,方能配得上百物门道统。鲁小花听闻,只淡淡一笑,从未放在心上。她修道至今,从不以灵根、血脉论高低,草木之道,贵在心诚、贵在坚守,一株凡草可熬千年成精,一块顽石亦可藏大道生机,天资只是捷径,恒心方是根基。

彼时百物门后山开辟千亩灵田,专供培育低阶灵草、腐熟灵土、囤积草木精华,后山杂役数十人,皆是周边凡城走投无路、或是无灵根无法入其他仙门的少年,每日负责翻土、除草、浇灌、腐熟草木残根,劳作繁重,灵气稀薄,是整个百物门最不起眼、资源最差的地界。石灰石,便是后山杂役里最不起眼的那个少年。

第一节:凡躯顽石,灵根黯淡无人识

石灰石年方十四,出身山下青石镇贫苦农户,爹娘早年因山林妖兽袭扰双双亡故,孤身一人沿街乞讨三年,听闻百物门收容无依少年做杂役,哪怕不能修行、只管一口饱饭,也徒步三日山路赶来投奔。

测灵那日,门中管事手持测灵玉碑,依次核验数十名杂役少年灵根资质。其余少年或多或少都能引动玉碑微光,哪怕最差的四杂灵根,也能亮起一丝浅淡灵光,唯有石灰石上前,掌心按在玉碑之上,玉碑通体死寂,毫无半点光泽,石碑之上只浮现一层灰蒙蒙、如同碎石尘土般的浑浊印记。

管事皱紧眉头,连连摇头:“五废杂灵根,土气凝滞,草木亲和度近乎于无,体内灵气通道堵塞如顽石,此生引气入体都难,连最低阶的引气草都无法催动,留在宗门也只是白费粮食。”

周遭一同测灵的杂役少年轰然哄笑,指指点点,言语刻薄。

“难怪叫石灰石,浑身一股子石头死气,草木见了他都要枯萎。”

“人家灵根好歹带点五行灵光,他倒好,纯粹一块死石头,这辈子别想沾修行边。”

“等几日门主筛选记名弟子,咱们好歹还有一丝机会,他连门槛都摸不着。”

石灰石垂着头,粗布短褂洗得发白,手掌布满老茧,指尖嵌满泥土青石碎屑,面对旁人嘲讽,他不恼不怒,只是默默收回手掌,躬身对着管事行了一礼,声音平实厚重,听不出半分委屈:“劳烦管事费心,我知晓自身资质粗劣,不会奢求修行机缘,只求能留在后山打理灵田,每日劳作换一口吃食,不给宗门添麻烦。”

管事见他态度恭顺,无半分怨怼,虽资质不堪,却也算安分,便挥挥手,将他划分至后山最远、最贫瘠的丙字灵田。丙字灵田土层混杂大量碎石,灵气稀薄,灵草成活率极低,每日需要比其他地块多三倍劳作,杂役们避之不及,唯有石灰石二话不说,扛起锄头、竹筐,独自前往丙字荒田落脚。

后山杂役住处是数十间破败土坯屋,漏风漏雨,被褥单薄,其余杂役夜里偷懒躲在屋内闲聊、小憩,唯有石灰石天不亮便起身。寅时天色未明,寒霜铺满地,他扛起锄头先翻整整块丙字灵田碎石,双手刨开土层,把深埋土底的青石一块块捡拾出来,装满竹筐挑往山侧乱石沟。

丙字田土层坚硬板结,寻常少年刨土半个时辰便手臂酸痛、叫苦连天,石灰石从寅时劳作至巳时,足足六个时辰,不歇片刻,手掌磨出层层血泡,血水浸透锄柄,渗进泥土,他只是寻一块干净布条简单缠裹,接着埋头劳作。

同屋杂役李三闲不住,凑到田埂边打趣:“石灰石,你这般拼命有什么用?测灵碑都判了你是废灵根,再怎么打理灵田,也不可能被门主看中收做弟子,不如歇着,混够一日三餐便是。”

石灰石弯腰拔除灵田内疯长的恶草,动作不曾停顿,闻言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灵根是天赐的,我改不了,可手里的活计是人做的,既然领了宗门口粮,就要把田打理妥当。灵草有生机,土层有灵气,我资质差,便多花十倍、百倍心思照料,不求修行,只求不负手中锄头、不负这片田地。”

李三嗤笑一声,只当他死脑筋,摇着头转身回屋偷懒晒太阳,不再搭理。

百物门后山每日供给杂役的灵水、草木精华极少,甲、乙地块杂役能分到半壶滋养灵气的凝露,丙字荒田仅有一小碗普通山泉水,浇灌灵草根本不足。其余杂役常常偷跑到甲乙地块沟渠偷取灵水,唯有石灰石从不越界半分。山泉水不足,他便每日深夜独自前往翠澜湖支流上游,背着两木桶徒步十里山路汲取清冽活水,往返二十里,哪怕深夜山路布满荆棘、常有低阶妖兽游荡,风雨无阻。

有一回深夜暴雨倾盆,山路湿滑泥泞,石灰石背着木桶下山取水,脚下打滑从陡坡滚落,胳膊被尖锐碎石划开三寸长伤口,鲜血浸透衣衫,两只木桶尽数摔碎。他没有折返休息,忍着剧痛,寻藤蔓编织简易水囊,一趟趟徒手捧水往返,直至天边泛起鱼肚白,才凑够丙字田一日浇灌水源。

第二日清晨,管事巡查灵田,见其余地块杂草丛生、灵草萎靡,唯独丙字荒田整整齐齐,碎石清理一空,每一株灵草叶片饱满青翠,根系舒展,泥土松软温润,全然不见往日贫瘠死寂之态,心中诧异,寻来石灰石问话。

管事看着他胳膊上草草包扎、不断渗血的伤口,皱眉道:“丙字田灵气最差,水源不足,旁人都敷衍了事,你反倒下苦功,图什么?”

石灰石低头擦拭锄头泥土,老实回话:“灵草不分贵贱,哪怕是最低阶的聚气草,也有生存生长的道,田地荒芜,是打理之人不用心。我资质差,没有资格求宗门馈赠灵气,只能靠双手耕耘,让草木安稳生长。”

管事看着少年那双布满血茧、粗糙不堪却异常干净沉稳的眼眸,心中微动,却依旧不看好他的修行前路,只淡淡吩咐一句,让他往后每日多领一碗山泉水,便转身离去。

此事很快传遍后山杂役房,不少人背地里嘲笑石灰石愚笨死板,不懂投机取巧,放着轻松门路不走,偏偏死磕一块烂田,纯属白费力气。面对所有讥讽与排挤,石灰石始终不辩解、不争执,每日按时劳作,日出而作,日落不息,其余杂役偷闲休憩的间隙,他也不闲着,收集枯落草木残枝,堆积腐熟制作天然灵土肥料,一点点改良丙字田土质。

他没有修行功法,无法引灵气入体,便每日劳作之余,静坐在田埂之上,静静凝视田间灵草生长,一坐便是数个时辰。旁人只当他发呆虚度光阴,无人知晓,他虽无灵根吸纳灵气,却凭着日复一日与草木朝夕相伴,硬生生磨出一份旁人难及的耐心,能清晰分辨每一株灵草细微变化:叶片微微泛黄是土层缺水,叶尖卷曲是根系受碎石挤压,枝干长黑斑是夜间寒霜冻伤,哪怕一丝一毫的异变,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其他杂役照料灵草,只知浇水除草,石灰石却摸索出一套独有的耕作法子:根据日出日落调整浇灌时辰,避开正午烈日灼伤草根;腐熟草木残渣分层埋入土层,循序渐进滋养土质;夜间在灵田四周堆叠干枯艾草,燃微弱烟气抵御寒霜;杂草不直接连根拔除丢弃,碾碎埋入地底化作养分,绝不浪费一丝草木生机。

短短三月,原本寸草难旺的丙字荒田,灵气浓度缓慢上涨三成,培育出的聚气草品质,甚至隐隐超过甲乙地块粗放打理的灵草。百谷叟每月下山清点灵植产出,一眼便留意到丙字田的巨大变化,细细探查一番,心中记下了这个名叫石灰石的废灵根少年。

第二节:草木有灵,顽石之心藏赤诚

鲁小花平日大多居于主殿推演万植兵阵,或是前往翠澜湖与碧波将军青鳞草鲩梳理水域法阵,极少踏足后山杂役灵田。这一日百谷叟携带当月灵植收成簿前往主殿禀报,特意提起后山丙字灵田之事,将石灰石打理田地的种种细节一一诉说。

“门主,那少年石灰石,五废杂灵根,测灵玉碑毫无灵光,按常理终生与修行无缘,可此人心性实属罕见。后山丙字田土层多碎石、灵气匮乏,数十杂役轮番打理数月,灵草成活率不足三成,交到石灰石手中短短三月,成活率直逼九成,灵草精气远超同阶地块。他无修行法门,不能引灵气滋养草木,纯靠日夜不休劳作、细心体察草木生机,改良土质、调和水源,连老朽钻研灵植培育数百年,都佩服他这份沉下心深耕的毅力。”

鲁小花指尖轻捻一缕翠绿木灵气,眼中生出几分兴致。她见过无数天资卓绝之辈,仗着先天灵根优越,眼高手低,不肯踏实打磨根基;也见过不少投机取巧之徒,一心寻找捷径求取功法丹药,不肯沉下心体悟草木根本,这般无半分天资,却愿意日复一日扎根凡俗劳作、善待草木的少年,倒是头一个。

“走,随我去后山丙字田看一看。”

鲁小花一身素青衣裙,步履轻盈,足尖踏过沿途花枝,万千花草自动向两侧弯腰避让,百谷叟紧随其后,二人不多时便抵达后山灵田。

彼时正值午后日头最烈,其余杂役全都躲在树荫下乘凉闲谈,唯有石灰石独自蹲在田地中央,小心翼翼用木耙拨开灵草周边硬土,将腐熟好的草木肥细细埋在根系旁,额头上汗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顺着下颌滴落进泥土,后背粗布衣衫完全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脊背之上。

他丝毫察觉不到有人靠近,所有心神尽数落在身前一株叶片微微发蔫的聚气草上,指尖轻轻触碰草叶,动作轻柔至极,仿佛在安抚受伤生灵,低声自语,声音细碎轻柔,恰好飘入鲁小花耳中。

“莫慌,今日正午日头太烈,我给你添一层腐草遮阴,傍晚多引活水浸润根系,明日便能恢复生机,好好扎根生长,不必受干渴之苦。”

鲁小花站在田埂之外,静静注视少年许久,没有出声打扰。

她能以草木本源神念感知整片灵田所有生灵的情绪,整片丙字田内,万千灵草枝叶舒展,生机平和,没有半分焦躁萎靡,每一株草木,都对蹲在田中的少年生出亲近、依赖之感。寻常修士哪怕拥有上品草木亲和灵根,刻意催动灵气安抚灵草,也难让草木生出这般纯粹信任,而石灰石仅凭日复一日悉心照料,无半分灵气加持,便与整片田地草木达成心神相通,这份赤诚之心,千金难换。

百谷叟低声道:“老朽多次劝他,若是愿意,可每日到灵植司观摩灵草培育典籍,哪怕无法修行,也能学几分辨识灵草、炼制灵肥的本事,可这孩子从不主动索取机缘,每日做完劳作,便独自静坐田埂,从不攀附管事、内门之人,半点功利心思都无。”

鲁小花缓步走上田埂,脚步轻缓,发出细微脚步声。

石灰石闻声猛地抬头,见一身青衣、气质出尘的女子立于身前,周身萦绕淡淡翠色草木灵光,周遭花草俯首朝拜,瞬间便认出这是百物门门主鲁小花,心中骤然紧张,连忙放下手中木耙,双膝跪倒在泥土之中,额头轻触地面,恭恭敬敬行大礼,没有半分谄媚讨好,只有纯粹敬畏。

“杂役石灰石,拜见门主。”

鲁小花垂眸看向跪在泥土里的少年,他双膝沾满湿泥,手掌新旧血泡交错,脊背虽因长久劳作微微佝偻,腰杆却挺得笔直,眼神澄澈坦荡,没有半分自卑怯懦,更无奢求机缘的贪婪。

“抬起头来。” 鲁小花声音温和,裹挟淡淡的草木清香,抚平人心焦躁。

石灰石依言抬头,目光平稳直视鲁小花,不躲闪、不觊觎。

“百谷叟同我说,丙字荒田经你之手焕然一新,你无灵根吸纳灵气,何以能让草木生机充盈?” 鲁小花轻声发问。

石灰石老老实实回话,条理清晰,字字发自内心:“弟子没有修行天资,不能借灵气滋养草木,只能靠肉身双眼体察草木疾苦。土层硬便刨石松土,水源缺便远路取水,寒霜烈阳伤身便搭棚遮护、燃草驱寒。草木与世人一般,皆有生老苦楚,多一份耐心照料,便多一分生机,不必依靠灵气,诚心相待,草木自然安稳生长。”

“旁人皆嫌弃丙字田贫瘠,避之不及,你为何主动接手,日夜不休劳作,从无半句抱怨?”

“分配给我,便是我的分内之事。田地不分好坏,草木不分高低,若是人人都嫌弃贫瘠之地,荒芜便永远无法生出生机。弟子资质低劣,能留在百物门有一处田地耕耘,已是万幸,不敢心生不满。”

鲁小花心中赞许更甚。世间修士,大多追逐灵气浓郁、机缘丰厚之地,趋利避害是人之本性,可这少年心性纯粹,不贪利好高骛远,甘于扎根贫瘠凡土,以诚心对待微末草木,这份心性,远超许多坐拥顶尖灵根的天才。

她指尖弹出一缕极淡的草木灵气,轻轻拂过石灰石周身。灵气入体瞬间,鲁小花清晰感知他体内经脉淤塞,五行灵气通道被厚重土性浊气堵塞,五废杂灵根名不虚传,修行先天门槛极高,寻常修士遇上这般资质,只会直接放弃,可鲁小花却从中感知到一丝独特特质 —— 他肉身常年与泥土、草木相伴,体内沉淀厚重、稳固至极的大地生机,如同深埋地底的青石,看似死寂,实则坚韧不灭,恰好契合百物门 “万物共生、厚土载生” 的底层道基。

“你可想修行,入我百物门,修习草木大道?” 鲁小花抛出问话。

石灰石身躯微微一震,眼底闪过一丝微弱向往,随即迅速归于平静,躬身叩首:“弟子不敢痴心妄想。测灵碑早已判定弟子灵根废绝,引气入体都难,草木道需灵根接引天地木气,弟子这般资质,只会浪费门主功法与宗门资源,耽误道统传承。能每日打理灵田,守着草木度日,弟子已然知足,不敢奢求修行机缘。”

他向往修行,却有自知之明,不会因为一丝渴望,便不顾自身资质拖累宗门,这份清醒克制,更让鲁小花动容。无数底层修士,但凡有一丝接触修行的机会,便不顾一切攀附强求,全然不顾自身是否适合道统,石灰石恰恰相反,懂得权衡取舍,心存敬畏,不贪不属于自己的机缘。

“道分千万种,灵根只是其中一条捷径,绝非唯一通路。” 鲁小花缓缓开口,声音清晰传入石灰石耳中,“世间有仙草生于悬崖石缝,有古木扎根贫瘠荒山,无充裕灵气滋养,仅凭自身坚韧熬过上千年岁月,修成草木精魂。你肉身厚土生机稳固,心性坚韧赤诚,虽无灵根接引灵气,却走‘以劳铸道、以心感植’的独特路子,恰好契合我百物门万物共生本源,天资不足,恒心可补,旁人十年走完的路,你花百年、千年去走,大道一样可至。”

石灰石怔怔跪在泥土之中,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眶微微泛红,却强忍着没有落泪,紧紧攥住满是血茧的手掌,指尖微微颤抖。

“门主所言…… 弟子当真有机会修习草木道?”

“我创立百物门,立门宗旨乃是万植为兵,百物为将,包容天地万物生灵,从不以先天灵根分高下。青鳞草鲩本是凡湖草鱼,受灵气滋养蜕变,成我麾下碧波将军;山间顽石、路边野草,皆可入我门中承道。人族门徒之中,你是第一个以凡躯、废灵根扎根草木,以恒心悟道之人,我有意收你为我的第一位亲传弟子,你可愿意?”

话音落下,整片丙字灵田所有灵草齐齐晃动叶片,发出簌簌轻响,如同齐声恭贺,田边溪流流水叮咚作响,连远处山林草木都传来呼应震颤,天地间草木生灵,皆在附和鲁小花这番收徒之言。

石灰石浑身剧烈颤抖,猛地伏身重重叩首,额头撞击湿润泥土,连磕三个响头,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弟子石灰石,愿拜门主鲁小花为师,此生追随师尊修习草木大道,一生吃苦耐劳,永不懈怠,不负师尊栽培,不负百物门共生之道!”

尘土沾满头面,少年眼中无半分狂喜浮躁,只有沉甸甸、压不垮的坚定,如同深埋地底千年不动的青石,一旦认定前路,便永不回头。

第三节:拜师大典,全门哗然疑顽石

鲁小花收石灰石为亲传弟子的消息,半日之间传遍整个百物门,门中上下,一片哗然,分歧四起。

主殿议事堂内,所有高层统领齐聚议事:铁骨杉陆军大将、缠魂藤伏兵统领、噬灵花暗卫护法、百谷叟灵植司总管,四大核心统领尽数到场,各抒己见,对鲁小花收徒一事抱有极大疑虑。

铁骨杉身躯三丈高大,树皮般粗糙面容满是不解,浑厚声浪震得殿内木柱微微震颤:“门主,属下实在不解!您执掌百物门,道统浩瀚无边,第一个亲传弟子,何等重要,理应挑选天灵草木亲和根、天赋顶尖的少年承继道统,可那石灰石乃是五废杂灵根,测灵玉碑毫无灵光,引气门槛都跨不过,肉身凡俗,没有半点先天优势!这般资质,就算苦修百年,恐怕也难以凝聚第一道木系真气,将来如何执掌百物门万植兵阵,如何与外界仙门天骄抗衡?”

缠魂藤化作纤细绿衣女子,眉目柔和,话语却藏着担忧:“奴家知晓门主看重心性,可修行之路,天资乃是根基,根基残缺,再大毅力也难弥补。门中不少外门记名弟子,都拥有二三等灵根,比石灰石资质高出百倍,您放着一众天资尚可的少年不收,偏偏选中一块‘顽石废材’,门中一众弟子、外围依附的草木精怪,心中难免不服,有损门主威严。”

噬灵花不开口,花瓣头颅轻轻晃动,传递出隐晦的担忧意念,认同其余两位统领的说法。

百谷叟捋着花白稻穗胡须,态度中立,缓缓开口:“老朽亲眼见证石灰石打理灵田的本事,此子心性、毅力世间罕见,对待草木赤诚纯粹,是难得的良善之人。只是修行大道残酷,单凭恒心,很难弥补先天灵根残缺,老朽担忧将来此子修行停滞不前,心生心魔,反倒辜负门主一番栽培。”

四大统领之中,三位皆不看好石灰石,顾虑重重,议事堂内气氛凝重。

鲁小花端坐主位,一身青衣淡然,听完众人所言,不恼不躁,指尖轻敲座椅扶手,翠色木灵气缓缓流转,抚平殿内躁动气息。

“诸位随我创立百物门至今,应当明白我门核心道心 —— 万物平等,共生共荣,不以先天血脉、天生资质定高低。” 鲁小花目光扫过四大统领,条理清晰拆解心中考量,“铁骨杉,你本是荒山普通铁杉,无先天灵脉,扎根乱石崖千年,凭坚韧熬出灵智,修成陆上大将;青鳞草鲩原本只是翠澜湖一条普通草鱼,无龙族水系血脉,靠日夜吞吐草木精气蜕变,执掌我门水师。你们二位,皆是凡物起家,凭恒心、坚守走到今日,何以如今,反倒苛责一名凡躯少年先天资质不足?”

铁骨杉闻言一怔,粗厚身躯微微一僵,无言反驳。他最清楚凡物修行的艰难,却下意识以世俗仙门的灵根标准评判石灰石,反倒忘了自身本源。

鲁小花继续道:“缠魂藤,你常隐匿林间,见过无数灵根绝佳的修士,仗着天赋肆意采摘灵草、掠夺草木精气,视万物为踏脚石,心中毫无悲悯。石灰石无半分修行力量,却能善待每一株微末灵草,甘愿扎根贫瘠土地,耗费自身血肉精力滋养草木,这份共生之心,是草木道最核心根基,再多顶尖灵根,换不来这份赤诚。”

缠魂藤垂下纤细藤蔓手臂,默默颔首,心中疑虑消散大半。

“百谷叟,你深耕灵植培育数百年,应当知晓,一株仙草,先天种子再好,若是无人细心照料,半途枯萎,终究一无是处;凡俗草籽,日日悉心耕耘,抵御风霜干旱,反倒能熬过千百年,演化异种灵株。修行同理,天资是先天种子,心性毅力才是日复一日耕耘养护,石灰石先天种子平庸,可耕耘之心,远超门中所有少年。”

鲁小花站起身,周身翠色灵光铺满堂殿,万千细小花草虚影在灵光中浮沉绽放:“我收他为首位亲传弟子,并非指望他短时间内战力超群、横扫四方。我要将‘以心驭草、以劳载道’的本源传承给他。未来百物门,不仅需要能征善战的草木战将,更需要能沉下心、扎根凡土、体恤万物生灵的道统传人。石灰石五废灵根,前路注定比常人艰难万倍,可他不怕苦、不怕累、不贪捷径、不怨天命,这份顽石般的恒心,便是我选中他的根本缘由。”

一番话语落下,议事堂内一片寂静,四大统领心中疑虑尽数消解,纷纷躬身行礼,认可门主的决断。

“属下听门主教诲,不再质疑石灰石小师弟。” 铁骨杉率先开口,声音诚恳。

“奴家愿往后多多照拂小师弟,若他修行遇困,奴家可传授藤蔓感知之法,辅助他体察草木。” 缠魂藤柔声附和。

噬灵花传递意念,承诺可赠予压制心魔、稳固心神的花露,助石灰石抵御修行路上的焦躁。

百谷叟捋须笑道:“老朽手中无数灵植典籍、腐熟灵土秘方,尽数可赠与石灰石,助他夯实草木根基。”

高层达成共识,鲁小花当即定下三日后举办正式拜师大典,全门生灵皆可观礼,翠澜湖水师、后山灵田、前山异植军团尽数到场,见证百物门第一位人族亲传弟子拜入鲁小花门下。

消息传到后山杂役房,一众杂役少年彻底炸开了锅,嫉妒、不甘、难以置信交织在一起。

“凭什么?一个五废废灵根,每日只会刨土种地,居然能成为门主亲传弟子,我们好歹还有几分灵根,却只能做杂役!”

“门主一时糊涂,等日后石灰石修行毫无进展,门主必然后悔今日决定。”

“每日累死累活打理田地,换来一场拜师大典,我看他日后只会成为全门笑柄。”

唯有石灰石,听闻三日后举办拜师大典,没有半分得意张扬,依旧每日准时前往丙字灵田劳作,比往日更加勤恳。其余杂役冷眼旁观、刻意排挤,取水时故意撞翻他的水桶,除草时偷偷损毁他培育的灵草,石灰石从不争执,默默收拾残局,重新浇灌、补种,待人依旧温和有礼,不曾记恨任何人。

有杂役故意拦住他的去路,嘲讽刁难:“马上就要做门主亲传弟子了,怎么还来刨烂泥地?不如早早搬到主峰主殿,享用灵石丹药,何必受这份苦。”

石灰石放下肩头竹筐,平静回道:“一日未吃透草木耕耘之道,一日不能脱离灵田劳作。师尊收我,是看重我深耕凡土的恒心,我若是一朝拜师便丢弃田地,贪图安逸,便是辜负师尊期许。修行不在殿堂灵石之间,而在脚下泥土、眼前草木之中。”

说完,他绕过拦路少年,继续埋头打理灵田,任凭身后讥讽嘲笑此起彼伏,充耳不闻,心神自始至终安定在田间草木之上。

三日后,百物门主峰拜师大典如期开启。

主峰广场铺满地脉灵草,万千异植分列两侧,铁骨杉率领陆上草木军士列阵而立,青鳞草鲩自翠澜湖逆流而上,身躯浮于广场一侧水潭,周身水草仪仗随行,缠魂藤、噬灵花、百谷叟分立左右,门中数十杂役、外围依附草木精怪尽数到场,广场人山人海,目光齐刷刷落在广场中央一身粗布短褂、干干净净的石灰石身上。

石灰石没有更换华丽修士衣袍,依旧穿着平日劳作的粗布衣衫,手掌洗净泥土,却掩盖不住厚厚的老茧,脊背挺直,缓步走到高台之下,静静等候。

鲁小花一身大典青纹道袍,缓步登上高台,声音透过草木灵气传遍整片主峰,清晰落入每一个生灵耳中。

“今日,我鲁小花,百物门开宗立派以来,首收人族亲传弟子 —— 石灰石。此子五废杂灵根,无先天修行天资,却有顽石不移之毅,甘于劳苦,体恤草木,心藏厚土载生之德,契合我百物门万植共生大道。今日行拜师礼,立共生契约,传我草木本源道统,从今往后,石灰石便是我座下大弟子,全门生灵,皆需以师兄弟之礼相待。”

话音落下,礼器轻响,漫天花瓣自枝头飘落,翠澜湖水潭中无数鱼虾跃出水面,水草迎风起舞,天地草木齐齐呼应。

石灰石双膝跪地,双手高举一杯亲手用丙字田灵土、山间活水、自种灵草熬制的草木清茶,举过头顶,额头轻贴地面,行最重三叩拜师大礼,每一次叩首,声音厚重沉稳,字字掷地有声,响彻整片广场。

“弟子石灰石,叩拜师尊鲁小花!

一叩谢师尊不嫌弃弟子资质粗劣,予我修行大道机缘;

二叩立誓此生吃苦耐劳,日夜苦修,不避万般劳苦,永不心生懈怠;

三叩承百物门共生道心,善待天地万植、百物生灵,不负师尊,不负宗门!”

三叩完毕,鲁小花抬手一道翠绿本源木气打入石灰石识海,签下专属师徒共生契约,契约印记化作一枚青石纹路的草木符印,落在他眉心,永不消散。

“起身吧,吾徒石灰石。” 鲁小花伸手将少年扶起,指尖轻轻抚过他布满老茧的手掌,“你前路艰难,没有捷径可走,往后修行,我不会赠予你大量灵石、高阶丹药,所有修行根基,需要你依靠双手耕耘、日夜体悟自行积攒,能扛住这份煎熬,方能踏足草木大道深处。”

石灰石站直身躯,目光坚定,躬身行礼:“弟子明白!无需捷径,不怕煎熬,凡师尊吩咐之事,再苦再累,弟子必竭尽全力做到极致!”

广场两侧,原本心中不服的杂役少年,看着少年粗布衣衫、踏实沉稳的模样,听着他毫无浮华的誓言,嘲讽声渐渐消散,只剩沉默。铁骨杉、青鳞草鲩一众统领纷纷上前,向新晋小师弟道贺,青鳞草鲩摆动巨大鱼尾,吐出一捧水系灵莲种子赠予石灰石,百谷叟送上厚厚一摞灵植古籍,缠魂藤赠予静心藤蔓,全门上下,彻底接纳这位天资最差、毅力最强的大师兄。

拜师大典落幕,其余新晋弟子、精怪皆前往主峰偏殿领取修行物资、休憩,唯独石灰石辞别众人,转身独自返回后山丙字灵田,继续日落而作,耕耘灵草。

有人不解追问,为何大典结束不留在主峰,反倒回到贫瘠后山吃苦。

石灰石蹲在田埂,一边拔除杂草一边回话:“拜师只是道途起点,不是安逸的开端。师尊说我的根基在泥土草木之间,我多守一日灵田,便多一分体悟,不能稍有成就便贪图清闲。”

夕阳余晖洒在少年单薄却坚韧的背影之上,整片丙字灵田青翠草木随风摇曳,静静陪伴这块不肯轻易屈服的人间顽石。

第四节:顽石苦修,千般苦役铸道基

自拜师之后,鲁小花没有立刻传授高深草木术法,而是为石灰石定下一套常人难以承受的苦修课业,分为劳作、观植、吐纳三项,每日循环往复,无一日停歇。

第一桩课业,深耕灵田,扩垦后山荒土。

原先丙字田只是千亩小块灵田,鲁小花划定后山整片乱石坡、枯土沟,尽数交由石灰石打理,总计万亩荒芜土地,土层深埋巨石、浊气淤积,灵气枯竭,寻常修士看上一眼便心生退意。鲁小花给他的要求:半年之内,清理整片坡地所有碎石,腐熟土层,分阶栽种各类基础灵草,不允许借助任何高阶术法、灵植战将协助,仅凭自身双手、锄头、竹筐完成。

万亩荒坡,乱石遍地,单凭十四岁少年肉身劳作,旁人看来根本不可能完成,不少杂役私下断言,不出一月,石灰石便会撑不住苦役,主动向师尊求饶、请求帮手。

可石灰石没有半句怨言,第二日破晓,便扛着锄头、绳索、竹筐前往乱石坡开工。

每日寅时起身,直至亥时深夜才停歇,一日劳作十六个时辰,三餐只是粗麦饼、一碗清水,无半分灵米、滋养丹药补充体力。双手刨石,手掌旧血泡未愈又添新伤口,血肉和泥土、碎石反复摩擦,到后来掌心结出一层厚厚的硬质老茧,如同裹了一层青石甲。

巨大石块无法徒手搬运,他便编织坚韧藤蔓绳索,捆绑巨石,躬身弯腰,凭借肉身力量一步步拖拽至乱石沟,山路陡峭,时常拖拽到一半脚下打滑,巨石撞击地面,擦伤小腿、脚踝,鲜血浸透裤脚,简单包扎后继续劳作。

盛夏酷暑,烈日灼烧荒坡,地表温度滚烫,赤脚踩在泥土之上,脚底烫出成片水泡,汗水流进伤口,刺痛钻心,石灰石只是寻一处树荫稍作歇息半刻,喝两口清水,立刻重返坡地劳作。其余杂役躲在屋内避暑,远远望见荒坡上独自忙碌的单薄身影,再无半分讥讽,只剩满心震撼。

深秋连绵阴雨,荒坡泥泞不堪,泥土粘稠厚重,每翻一锄土都要耗费数倍力气,雨水冰冷刺骨,衣衫整日湿透,石灰石患上风寒,高烧不退,浑身酸痛无力,依旧撑着锄头前往坡地,一边咳嗽一边刨土清石,实在支撑不住,便靠在石头上小憩片刻,醒后继续干活。

鲁小花时常隐匿身形立于山林云端,静静观望弟子苦修,从未出手相助,只是默默将一切看在眼里。她见过无数修士,稍有病痛劳苦便立刻闭关休养、索要丹药滋养,唯独石灰石,把肉身病痛视作打磨道心的磨砺,不叫苦、不喊累,哪怕高烧眩晕,也不肯耽误一日垦荒进度。

一次暴雨山洪,后山沟壑积水暴涨,石灰石辛苦清理大半的坡地被山洪冲刷,腐熟好的灵土尽数流失,遍地碎石重新裸露,半年劳作大半付诸东流。

一同观望的缠魂藤心生不忍,向鲁小花提议:“门主,山洪毁了小师弟心血,不如让奴家驱使万千藤蔓,一夜之间帮他重整坡地,免去数年苦功。”

鲁小花轻轻摇头:“山洪冲刷,是天道磨砺,今日我帮他抹平苦难,他日修行遇更大劫难,他便扛不住打击。他的心性是顽石,需历经崩塌重来的煎熬,方能更加稳固,这点挫折,需他自己扛过去。”

山洪退去第二日,天刚蒙蒙亮,缠魂藤便前往荒坡查看,只见石灰石依旧扛着锄头站在泥泞坡地之上,没有半分崩溃颓丧,默默捡拾被洪水冲散的碎石,重新堆积腐草腐熟泥土,动作沉稳,不见丝毫焦躁。

缠魂藤化作人形落到他身旁,轻声劝慰:“辛苦半年的成果尽数毁去,换做旁人早已崩溃痛哭,你怎么一点不难过?”

石灰石一边铲起淤泥,一边平静回话:“耕耘之道,本就有天灾风霜阻拦,洪水毁了土层,便重新再来。灰心抱怨改变不了现状,唯有埋头苦干,才能一点点把荒地复原。师尊收我,是磨练我恒心,这点挫折若是承受不住,日后如何承托百物门大道。”

缠魂藤望着少年毫无波澜的眼眸,心中由衷敬佩,不再劝说,悄然离去。

接下来三个月,石灰石昼夜赶工,加倍劳作,硬生生将被山洪摧毁的万亩荒坡重新整理妥当,分区块栽种上层层灵草,整片乱石坡一改往日荒芜,层层青翠灵草铺满山头,灵气缓缓自土层升腾,景象焕然一新。百谷叟前来验收,探查土层深处,腐熟灵土厚度远超标准,灵草栽种排布契合四季生长规律,不由得连连赞叹。

第二桩课业,观植悟道,日夜体察万植生机。

每日劳作结束,无论多疲惫,石灰石都要独自静坐于灵田、山林、溪畔,凝神观察各类草木生长,至少四个时辰,不允许打坐吐纳恢复体力,纯粹以双眼、心神感知草木细微律动。

普通修士观植,大多催动灵气快速读取草木信息,省时省力,石灰石无充足灵气可用,只能依靠日复一日近距离相伴,一点点记录每一种灵草的生长周期、喜忌、病灶、情绪。

他寻来粗糙树皮,以碎石研磨出草木汁液当做墨,树皮为纸,亲手撰写《草木手记》,每一株见过的灵草,都详细记录叶片变化、根系状态、风霜反应,哪怕是路边不起眼的野草,也不曾遗漏。

白日劳作间隙,旁人休憩,他蹲在草丛观察虫类与草木共生关系;深夜月升,众人熟睡,他独自前往翠澜湖岸,观察水生灵草昼夜气息流转;寒冬落雪,灵草枯萎蛰伏,他守在冻土旁,体悟草木藏息、厚土滋养的轮回之道。

一次寒冬暴雪,气温骤降,后山数百株高阶聚灵草根系冻伤,叶片尽数枯萎,门中杂役束手无策,只能等待百谷叟前来救治。石灰石得知,不顾深夜风雪刺骨,独自守在灵草田,收集干枯艾草、腐熟暖土,一层层铺盖在灵草根际,整夜静坐雪地,以自身微薄的一丝微弱土气,缓慢传导至冻土之中,硬生生熬足三个通宵。

三日后雪停,百谷叟赶来,本以为灵草尽数枯死,却发现大部分灵草根系保住生机,缓缓抽出新芽,询问之下才知晓是石灰石彻夜守田施救。

百谷叟看着少年冻得发紫、布满冻疮的双手,劝道:“你肉身凡俗,无护体灵气,这般彻夜冻在雪地,极易损伤根基,何苦如此拼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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