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入夜,城南的雨却停了。
医馆后院只有一盏灯。
陶寒亭坐在床上,面前放着一柄短剑。
剑是方紫霞的。
剑鞘已经擦干净了。
可剑柄上原先系着的浅紫色布穗,只剩下一截。
陶寒亭将它握在掌中,许久没有动。
周郎中方才换过药,临走时再三叮嘱,断腿不得擅动,更不可负重。倘若强行起身,伤处再遭错动,将来便更难恢复。
陶寒亭听见了。
却像没有听见。
他低头望着那柄剑。
恍惚间,又看见许多年前的长安。
那时方紫霞第一次随他出门行侠,嫌自己的旧剑鞘太难看,便拿了一截浅紫色绸布,亲手系在剑柄上。
陶寒亭笑她,说江湖人用剑,何必讲究这些。
她却扬起下巴。
“你不懂。”
“我如何不懂?”
“江湖这么大,总得叫你隔着人群,也认得出我的剑。”
后来,他们走过关中,走过中原。
遇见过行乞的老人。
救过被山贼围住的行商。
也因替穷苦人写状,得罪过不少地方豪强。
有时夜里住不起客栈,便借宿荒庙。
陶寒亭常在庙外守夜。
方紫霞则倚着墙睡,剑穗垂在手边。
他总觉得这样的日子可以过很久。
很久。
直到白发苍苍。
直到他们都握不动剑。
可如今,那截布穗就在眼前。
握剑的人,却再也不会回来了。
陶寒亭慢慢将剑收入鞘中。
随后低声问:
“宋笑声还在洛阳?”
屋中没有旁人。
他是在问自己。
片刻后,窗外却传来一个声音。
“还在。”
陶寒亭猛地抬头。
陆小满站在门边。
他左手扶着门框,右臂仍用布带吊在胸前。
胸口的刀伤使他站久了便隐隐作痛。
可他的目光很稳。
“陶少侠。”
陶寒亭望着他。
“你去过宋家?”
“没有。”
“那你如何知道?”
陆小满走进屋。
“今日宋家的马车还从南市经过。是程大哥认识的车夫看见的。”
陶寒亭沉默。
陆小满又道:
“不过,我来不是为了说这个。”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
“昨日脚店的掌柜,已经向官府说明了雇车的事。”
陶寒亭没有伸手。
他只是看着陆小满。
“查到宋笑声了?”
陆小满摇头。
“查到的是南天别院经手的人。”
陶寒亭眼中刚刚燃起的光,又慢慢暗下去。
陆小满继续道:
“但今日下午,出了一件新事。”
“什么?”
“那个赶车的马四,找到了。”
……
马四是在洛阳西郊一处废窑旁被发现的。
人还活着。
只是左腿被人打伤,嘴里塞过布,身上还有捆绑的痕迹。
发现他的是两名拾柴的村民。
其中一人听说县廨正在找一个姓马的车夫,便赶来报了官。
差役赶到时,马四已经饿得说不清话。
先喂了水,又请医者看过,才断断续续问出事情经过。
昨日夜里,有人给他银钱,叫他赶车到城南接人。
他原本只当是普通的雇车生意。
后来却看见几个持刀汉子押着一名女子上车。
他想走,被人用刀抵住了脖子。
等车到了西郊树林,那些人便将他打昏,扔进废窑。
是谁下的令,他不知道。
可他认得当时给银钱的人。
那人曾多次替南天别院办事。
姓韩。
正是宋笑声身边的一个随从。
听到这里,陶寒亭的手指紧紧攥住了剑鞘。
“马四呢?”
“官府留着问话,也派人看护。”
“他说的可有人作证?”
“脚店掌柜记着雇车的账,收钱时还见过那位姓韩的。”
陆小满停了一下。
“可那姓韩的,今日午后便不见了。”
陶寒亭没有回答。
屋里安静下来。
陆小满低声道:
“陶少侠,事情已经查到这一步,宋笑声便不能再一句不知道就推干净。”
陶寒亭忽然笑了。
“小满。”
“嗯?”
“你觉得,官府会拿他如何?”
陆小满一怔。
陶寒亭继续问:
“宋南天在神策军里有官衔,与洛阳官吏多有往来。如今一个脚店掌柜、一个车夫,便能拿住他的儿子?”
陆小满沉默。
陶寒亭望着他。
“你比我更清楚宋家在这座城里有多少耳目。”
陆小满想反驳。
却发现自己拿不出一句有把握的话。
过了片刻,他说道:
“所以不能只靠这两个人。”
陶寒亭抬头。
陆小满将纸收回怀中。
“我今日来,是想同您商量一件事。”
“你说。”
“宋笑声如今知道我们有证人,必定会想办法脱身。”
陶寒亭眼中微光一动。
陆小满继续道:
“若他还在城里,最好能让官府当众拿住;若他要出城,便要有人知道他走哪条路。”
“你想做什么?”
“我想让他不能悄悄走。”
陶寒亭望着他。
许久以后,轻声问:
“你那条胳膊,还能使棍吗?”
陆小满摇头。
“不能。”
“胸前的伤呢?”
“还疼。”
“若真遇见他带着刀客,你能挡几招?”
陆小满低下头。
“挡不住。”
陶寒亭盯着他。
“小满。”
“嗯?”
“那你为何还去?”
陆小满抬起头。
“因为方姑娘不能就这样死了。”
他停了一下。
“而且这回,我不打算一个人去。”
……
次日清晨。
永顺货栈的后院里,一张南行货单摊在桌上。
曹掌柜、老许、苏照棠、石三斤和陆小满都在。
程六右腕尚未恢复,便坐在一旁指路。
陆小满拿着木炭,在一张旧纸上画洛阳城的道路。
南门。
西门。
通往风雨镇的官道。
还有南天别院通往城外的几条路。
他画得很慢。
有些地方画歪了,便拿袖口擦去重画。
石三斤在旁看得直皱眉。
“你画的这条,是河?”
“路。”
“怎么还打弯?”
“本来就打弯。”
石三斤看了两眼。
“可我走过那条路,没弯成这样。”
陆小满抬头。
“石三斤,你要不自己画?”
石三斤认真想了想。
“我画得更差。”
曹掌柜原本脸色阴沉,听到这里,还是没忍住笑了一声。
“行了。”
他将纸转过来。
“小满,你说的意思,我明白。”
陆小满点头。
“宋家若要把宋笑声送走,未必走大门。”
老许说道:
“也可能借商队的车。”
“是。”
陆小满望着他。
“尤其是那些有长期往来凭据、守门的人不大细查的车。”
苏照棠看着桌上的货单。
忽然问:
“你怀疑宋家会把他藏在运货的车里?”
“有可能。”
陆小满说道。
“可我不敢肯定。”
苏照棠沉吟片刻。
“若真要查,不能叫曹掌柜所有货车都停下来。也不能只凭猜疑,便拦别人的车。”
“我知道。”
陆小满说道。
“所以我想先问问,各家车马行这两日有没有突然改道、临时多雇人手,或半夜搬货的。”
曹掌柜抬头。
“这事老许可以帮你。”
老许点头。
“我认得几家车行的掌柜。”
陆小满又望向苏照棠。
“苏姑娘,您能不能帮我核一下,宋家原先与货栈往来的车次?”
苏照棠没有立即回答。
“我现在已不再管永顺的出入总账。”
“我知道。”
陆小满赶紧说道。
“我不是要您去偷账。”
苏照棠看了他一眼。
“你倒学会先堵我的话了。”
陆小满摸摸鼻子。
苏照棠继续道:
“我手里还有以前经手过、按规矩留存的交接抄件。可以看出宋家常用哪些车行,却不能保证知道他们如今每一趟车。”
“这便够了。”
陆小满说道。
“咱们先知道哪些地方值得问。”
石三斤低头记录。
写到一半,他忽然抬头。
“小满。”
“嗯?”
“你想好了谁去城门?”
陆小满将木炭放下。
“官府的人。”
众人一怔。
陆小满继续道:
“咱们帮着认路、认车。真要拦车查人,必须由他们出面。”
曹掌柜望了他一会儿。
慢慢点头。
“这回你倒是真的长了些见识。”
陆小满苦笑。
“长得太贵了。”
院里顿时安静下来。
没人接这句话。
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份见识是拿什么换来的。
……
午后,事情终于有了动静。
老许从南城车马行带回消息。
南天别院前一日临时雇用了四辆大车。
其中三辆装木料。
第四辆却没有明写货物。
车行只知道出城的地方。
西门。
时辰定在日落前。
陆小满望着纸上记下的几个字。
心里忽然一紧。
“哪家车行?”
“安通。”
“车夫是谁?”
“两个老手,还有一个临时雇来的。”
“临时雇来的叫什么?”
老许想了想。
“姓韩的人替他们办的。”
屋里静了一瞬。
陆小满抬头。
“韩?”
“是。”
“是不是左边嘴角有一颗黑痣?”
老许一怔。
“听说是。”
陆小满立刻站了起来。
“就是那人。”
石三斤也站起。
“马四说的姓韩的?”
陆小满点头。
“对。”
他将桌上的路线图抓起来。
转身就走。
石三斤连忙跟上。
“小满!”
“去县廨!”
……
申时初刻。
洛阳西门附近,四辆大车缓缓驶来。
三车木料。
一车盖着厚厚的油布。
车夫拿出过关文书。
城门兵卒看过,原本准备放行。
这时,一名县廨差役走上前。
“慢着。”
车夫抬头。
“何事?”
“临时查问。”
后头有人皱眉。
“我们赶着出城。”
差役没有让开。
“押车的是谁?”
车边一名中年汉子走出。
脸侧有道旧疤。
腰间佩刀。
他朝差役抱拳。
“南天别院雇来的护车人。”
陆小满站在不远处。
一眼便认出了他。
桑林里的窄刀客。
宋笑声身边的人。
也是顾老丈旧院血案的参与者。
他右臂忽然隐隐作痛。
那人也看见了陆小满。
目光微微一沉。
“又是你。”
陆小满没有回答。
他站在两名差役身后。
眼睛却一直盯着第四辆车。
车厢的油布盖得很严。
不像运木料。
也不像运普通布匹。
他想起前些日子在风雨镇,曾听程六说过一句话。
真正运重货的车,轮子吃力,车身下沉。
若是空车,车辕便轻,过石路时常常跳得厉害。
眼前这第四辆车……
车身压得不算深。
却也不是空车。
而且车厢里偶尔有细微的动静。
像有人在调整坐姿。
陆小满心头一紧。
他没有贸然靠近。
只转头对领头差役说道:
“请看第四辆。”
那差役点头。
“掀开油布。”
护车汉子脸色变了。
“官爷,这是宋家的私货。”
差役沉声道:
“奉命查问涉案车马。若无异常,核过便放。”
护车汉子没有动。
片刻后,才向车夫使了个眼色。
车夫伸手去解绳。
就在那只手碰到油布的一瞬——
护车汉子忽然拔刀!
寒光一闪。
直取差役喉头!
“当!”
一柄长刀从侧面横来。
将那记偷袭硬生生截住。
两件兵器撞在一起,发出震耳欲聋的一声响。
守在城门旁的一名军士骤然上前。
他身穿寻常戍卒甲衣,手中却不是普通长矛,而是一柄制式横刀。
刀身宽直。
出鞘时几乎没有多余动作。
一挡。
一转。
一推。
三下之间,便将护车汉子逼退两步。
陆小满瞳孔骤缩。
他看见那军士的脚。
第一步极稳。
第二步紧贴对方左侧。
第三步便已切入窄刀客来不及回护的距离。
原来刀,还可以这样使。
不是一味快。
也不是一味猛。
而是每一步,都先占住对方最难转身的位置。
窄刀客厉喝一声,长刀横斩。
军士不退。
他将横刀竖起,刀背贴着对方兵刃一压,猛然转腕。
“铛!”
窄刀竟被硬生生荡开!
紧接着,军士抬膝逼近,刀柄撞向对方胸前。
一声闷响。
窄刀客踉跄后退。
刀锋还未重新抬起,另一名兵卒已从后方持枪逼住他的退路。
“弃刀!”
护车汉子咬牙。
猛地向旁边一跃。
竟想冲向陆小满!
陆小满心里一寒。
他脚下本能后退。
那人眼中杀意骤起。
“都是你这小畜生——”
话未说完,军士已经追至。
横刀自下而上挑出。
这一刀没有取命。
只切向对手持刀的腕。
刀光一闪。
血线随之飞起。
窄刀客惨叫。
兵器脱手。
随即被两名兵卒扑倒在地,死死按住。
一切发生得太快。
陆小满直到那人被按住,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湿透。
他呆呆望着那名军士。
对方收刀入鞘。
动作干净得像方才不过劈开一截木柴。
陆小满忍不住问:
“军爷,您练过武?”
那军士转头看他。
“当兵的,不练刀,拿什么守门?”
陆小满张了张嘴。
竟不知道如何接话。
那人看了他一眼,又望向被按在地上的窄刀客。
“此人武艺不差。”
他说。
“只是刀路太急,破绽太多。”
陆小满心头猛然一震。
昨日在他面前几乎无人可敌的刀客。
如今在这名军士口中,却只是“刀路太急”。
那一瞬间,他忽然感觉自己望见了另一片从未真正踏入的天地。
……
第四辆车的油布终于被掀开。
里头坐着一个年轻男子。
锦衣。
玉带。
折扇。
宋笑声。
他面色阴沉,眼底却仍带着几分轻蔑。
“好大的阵仗。”
他慢慢说道。
“查个车,竟动刀动枪。”
陆小满站在人群后头。
死死望着他。
宋笑声看见陆小满,忽然笑了。
“又是你。”
他轻轻摇头。
“真是阴魂不散。”
差役上前。
“宋公子,城南掳人杀人一案,尚有诸多疑点需要请你回廨说明。”
宋笑声笑道:
“凭什么?”
差役将已经查到的证言与雇车记录简要说明。
宋笑声听完,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一个车夫?”
“一个脚店掌柜?”
他看向差役。
“你们便敢拦宋家的车?”
差役没有退。
“请公子随我们回去。”
宋笑声沉默片刻。
忽然望向陆小满。
“小兄弟。”
陆小满没有回答。
宋笑声缓缓说道:
“你费了这许多工夫,就为了那姓方的女子?”
陆小满左手慢慢攥紧。
宋笑声继续道:
“人都死了,还折腾什么?”
周围顿时安静下来。
陆小满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他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叫他冲上去。
拿刀也好。
拿棍也好。
哪怕只是一拳。
只要能打在这人脸上。
可另一个声音却更清楚。
陶寒亭断着双腿。
方紫霞已经死了。
倘若自己今日也冲上去,被宋笑声的护卫当场斩杀,那么这一整日所做的一切,便只剩下又一个惨死的少年。
他慢慢松开左拳。
抬起头。
“宋笑声。”
宋笑声望着他。
陆小满声音很轻。
“你今日说的话,周围这么多人都听见了。”
宋笑声脸色微变。
陆小满继续道:
“方姑娘的事,官府会查。”
他停了一下。
“我不再同你争嘴。”
宋笑声盯着他。
许久没有说话。
终于,冷冷笑了一声。
“好。”
他合上折扇。
“我便跟你们走一趟。”
……
人群散开时,天已经近黄昏。
宋笑声被带回县廨问话。
窄刀客因当众袭击差役和城门兵卒,当即被拿下。
那名出手的军士收好兵器,重新回到城门旁。
陆小满却还站在原地。
石三斤走过来。
“小满。”
“嗯?”
“人抓住了。”
陆小满点头。
“嗯。”
“你怎么不高兴?”
陆小满望着县廨差役远去的背影。
“我怕他还会出来。”
石三斤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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