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菲尔特醒来是中毒三天后的事。
三天时间,在拉古诺尔,不算很长,这座空中城邦依陆地的方法计算时间,白日黑夜,对于他们的寿命来说极其短暂。但在克莱蒙德死后的瞬息万变中,却算得上久。
苏菲尔特昏迷的这三天,关于苏菲尔特究竟是自己下毒亦或是有某种势力意图杀害他们的两位执政官的争论甚嚣尘上。两位执政官同时受害,于尤蒂卡与兰卡德双方都是百害而无一利,唯一的好消息可能是苏菲尔特所喝下的毒并不致命。
谁都不会相信会是他精心设计了这场舞台的间隔,时间比生命更宝贵,任何停滞都可能导致不可知的后果。苏菲尔特睁开眼睛,正如他一开始吩咐的那样,身边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人。一个身披长斗篷的人,长长的衣服遮住了对方的手背,那身斗篷上独一无二属于神殿的标识告诉了他对方的身份。神殿垄断了拉古诺尔所有医师的培养,也只有神殿有能力供养如此多的医师。大部分时间,他们只为值得的人治疗。
由于神殿的庇护以及医药知识的短缺,拉古诺尔的医师地位极高,任何胆敢伤害医师的人都会遭到艳丽的惩罚。也因此,养成了他们古怪的个性与苛刻的治疗条件。不过,若是由苏菲尔特来看,这未免太虚伪了些,毕竟大部分医师都不会拒绝为一名执政官治疗。
这不能说是他们的问题,稀缺必然会带来傲慢。培养一位医师需要的资源超乎大部分人的想象,所以两位执政官每年都会给予神殿大量的拨款,而医师的数量仿佛被控制住了,难以向前半步。
坐在苏菲尔特床边的是一名女性医师,苏菲尔特认得她,苏莎•拉巴泰特。若是古怪与医术也能排名,此人可以排到前三。这位医师因曾经治愈过羽疫而闻名,经她教导的医师也各有成就。她年纪很大了,苏菲尔特记得,当自己还是个在泥土里刨吃的的流浪儿时,就听过这位医师的名字。到了现在,时过境迁,自己已是执政官,竟同样是苏莎为自己治疗,这是否算得上某种宿命呢。
流浪儿,是了,如今的贸易执政官,曾经只是一位流浪儿罢了。
在他羽毛被污泥打湿的过去,苏菲尔特也曾确确实实抬起过头,望见自己的族人在空中飞行的身影。拉古诺尔算不上个坏地方,它在重重漩涡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它的傲慢有迹可循。可不得不说,弥黎垭森林事件之前,同他们的控制范围一起膨胀的还有他们的野心。如苏菲尔特心中所想的那样,这份野心会毁了所有人。
只是弥黎垭森林事件将某件终究要发生的事提前了许多。
若是此事能够令他们收敛几分,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种种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苏菲尔特缓缓地睁开眼睛,发出一声短促的、却足够吸引人注意的呻吟。他用手撑着床铺的边缘,缓缓地坐了起来。他环顾四周,这里是他的私宅,不是他自己布置的,苏菲尔特将此事全权交给了自己的属下。对于住处,他本人是一个可有可无的态度,一个临时的归属地而已。苏菲尔特坐直,让自己的上半身靠在床头,他身上的衣服也是他自己的,大约是他的侍从帮忙换的。
他轻轻呼出口气,微微偏头,看向站在床前的医师。
“啊,苏菲尔特大人!”苏莎猛地站了起来,“您还好吗?有没有感觉身体不舒服……这种毒我们从没见过,哪怕是精灵的地界也没有,我们收集了它,但作为可能——第一个吃掉它的人,您也许要被载入历史了!这是个好消息——我没有说您中毒是好消息的意思,只是这很重要。我们从中感受到了许多许多知识!这会是突破性的……我们的图册可以再添加一页,更重要的是,我们猜这种毒素里面的物质如果运用得当,说不定可以用于治愈莓果病!”
一口气说完这番话,苏莎这才像突然反应过来似的,着急忙慌地从桌上端起杯水,递到苏菲尔特唇边。苏菲尔特没多说什么,低下头,任由温热的水流进自己的唇舌间。苏菲尔特生得好,一头银白的长发犹如山顶经久不化的积雪,两只眼睛却是鲜艳的颜色,像灼灼的钻石——红色的宝石、灼热的太阳,仿佛太阳女神曾降临他的眼睛。正如某则在剧场大受好评的戏剧中的某句念白,尤兰娅达,我们的女神,您可曾在深夜到来,真正亲吻过他的眉睫?
“知识?”苏菲尔特用手揉了揉太阳穴,感受到口腔中有苦涩的味道发酵开,混合着泥土与药草味。与人类、精灵和兽人都不同,拉古诺尔神殿的首领被称作神使,神之使者,他对于苏莎的态度不置可否 只是微微一笑,“拉巴泰特小姐,若是您终于研究出什么了,请不要用我的名字命名。”
“为什么?”苏莎疑惑地开口,她目光灼灼,那双灰色的眼睛中是不易察觉的狂热,“苏菲尔特阁下,俗世之中的名字终究被不断掩盖、百般注解,可若您的名字留在此处,比起那些无缘由的荣誉更容易让人记住。”
——这就是为什么苏菲尔特甚少与神殿的医师交流,他们有一套自己的、并且相当充分的逻辑。在他们逻辑之外的人,显然便是无法理解他们追求的俗人。而苏菲尔特,对于那样的追逐并无兴趣,他只是个纯粹的俗人。对于这些研究者的梦想,他所能提供的最大的态度便是尊重而已。
能够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也算一种幸运。
“唔。”苏菲尔特面带微笑,转移了话题,“我不想我的名字同杀人的毒药绑在一起。更何况,我更好奇的是,假若这种毒素在精灵的记录中未有记载,会是谁将它带入拉古诺尔。萨米西卡阁下对此是否有猜测?”
“这……”苏莎犹豫了几秒钟,没有立刻回答苏菲尔特的问题,她见苏菲尔特喝完了水,将杯子收回来,放回桌面上,又重新倒了一杯水。这一连串的动作她做的很流畅,苏莎•拉巴泰特经历了至少有三代执政官,能够从其中全身而退,靠的并不全都是自己的医术,还有装傻充愣的技巧。然而,苏菲尔特始终看着她,唇角含着淡淡的笑意,她酝酿了一下,斟酌着言语,以防说出某些越过雷区的话,“苏菲尔特大人,您已经昏迷了三天……”
话没有说完,天的音刚冒出半个,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打断了苏莎剩下的话。均匀的三声,咚、咚、咚,极具兰卡德风格的敲门方式。这些以军事闻名的羽人同样自豪于自己纪律与规则的严明。克莱蒙德与他的姊妹萨米西卡同样如此。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看向了门口,只是表现各异。苏莎的眼睛微微亮了,模样像是松了一口气,而苏菲尔特,微微挑起了眉。这是他在外面绝不会露出来的情态,苏莎的目光停留在门口,竟没有注意到身侧这个以温和有礼闻名的执政官此时此刻异样的表情。萨米西卡的到来在苏菲尔特意料之内,他在与萨米西卡的会议上中毒,于情于理萨米西卡都该为此负责,否则关于是否为兰卡德报复的流言恐怕就会在拉古诺尔中泛滥了。不过,这时机未免也太凑巧了。苏菲尔特微微低头,让发丝遮住自己的神情。
当他重新抬起头,脸上已经挂起一如既往的微笑。
“看来是萨米西卡小姐来了。”苏菲尔特对苏莎微微颔首,“能劳烦您去开个门吗。”
“当然。”苏莎说,而后,她才像是终于意识到了什么,“抱歉,苏菲尔特大人,我刚刚太激动了,打扰了您休息。”
“没关系。”苏菲尔特轻声笑了,“我理解您的心情。”
于是,当萨米西卡走进来,见到的便是这副场景。苏菲尔特斜靠在床头,面色苍白,唇色也泛白,被子只盖到腿,一身白色的衣服,其中掺杂着一点点红色。尤蒂卡人的品味,足以令萨米西卡冷笑了。不过,因为眼前的人是苏菲尔特,她决不能将自己的态度原原本本地摆出来。萨米西卡的目光先放到了苏莎•拉巴泰特身上。
“苏莎,苏菲尔特阁下的身体怎么样?”她问。
神殿的医师站在那里,背后是苏菲尔特的视线。她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不如说,每次面对这样的情景,她都对自己该说的话一清二楚。
苏莎的回答很快:“苏菲尔特大人饮用的毒素并不算多,不算致命。只是近期他必须好好休息,不能走动,否则有可能导致残余的毒素蔓延到身体各处。这也是为什么这种毒这么特殊,难怪精灵族的记录里都没有。我猜是因为之前中过这种毒的人都死了。”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值得惊异的事,眼睛亮了亮,“所以苏菲尔特大人或许会成为第一个活下来的人呢。”
最后一句话让苏菲尔特和萨米西卡的嘴角都抽了抽。
萨米西卡看向苏菲尔特,苏菲尔特则回以无奈的耸肩。他们不能让神殿的医师如尤蒂卡的商人那样长袖善舞或是如兰卡德的军人那样有问必答,也不能让他们像元老院的贵族那样精于辞藻和修辞。若非如此,即使有神殿的庇护,这些医师恐怕也无法在多次的政治动荡中幸免于难。萨米西卡叹了口气,克莱蒙德死后,她从未为此真正流过眼泪,叹气的频率却是越来越多了。
“你先退下吧,苏莎。”萨米西卡抬了抬手,“我有事要与苏菲尔特阁下商议。”
苏莎微微抬起头,很快又低了下去:“是。”
她后退了几步,随后转过身,迈出了微微敞开着的门。属于神殿的斗篷一角彻底消失在了门外。萨米西卡亲自走到门口,确认她确实已经彻底走远了,苏菲尔特的侍从正站在走廊的尽头等着苏莎,依稀能听见对方满是尊重的招呼声:“拉巴泰特医师,您预备离开了吗,请随我来,到这边。”
萨米西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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