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更夫们打着哈欠,敲响一快两慢的锣声,结伴而行,照常巡游着兖都西城。

坊户的大门紧闭,灯笼也不点,时不时有阴风穿过,扎在肉上跟针刺一样疼。夜空被雪光映成粉红色,亮的出奇,把一整条街道都照个透彻。

更夫们没走多远,雪又急了起来。几人嘴里咒骂着这鬼天气,脚下步子快了几分。

“往前就是西市了吧,我怎么......瞅着有个人影在那儿呢…...?”

“啊?你可别瞎说啊,宵禁后还瞎晃悠,可是要死人的。”

其中一个更夫揉了揉眼睛,再看去街道尽头,那个可疑的身影更加清晰了。那人上下用衣物裹得严严实实,中等个子,看不出是男是女,怀里好像还抱着什么东西。

“就那儿!你瞧!”他指给同伴看去,“太暗了看不清啊…...”那更夫说着,自顾自擦亮火折,点燃了手里的灯笼,周遭瞬间明亮一片,惊起里坊内的暗鸦四散。

“你疯了?!快灭了!”

话音未落,巷口那道黑影骤然一顿,随即转身,向着更深处疾走而去。等两人七手八脚掩住灯笼,街上早已空无一人。

“快......快回去禀报县令!”

李恭正领着右侯卫,沿着西直街纵马巡夜,一支队伍招摇赫赫地疾驰在大道上。

说起来,他并不喜欢宵禁巡逻这种枯燥无味的工作,所以坊间的街道他全部丢给其附属的长乐县去管。在空无一人的皇城脚下策马奔腾,才是他做侯卫最大的乐趣。

不过在他下属们的眼里,明明可以撒手不理的事还非要亲力亲为,大半夜不睡觉在街上兜风,属实是跟着他找罪受,私底下也是哀怨连连。

今日有些不同寻常。

长乐县派来的人跑得满头大汗,直冲到马队前头,拦住了他们的去路。那人气喘吁吁,向李恭报告了西市附近的事。

李恭听得直皱眉头,不耐烦道:“让你们付县令自己处置,他每天滋润的油光满面,尸位素餐,还来找右侯卫的麻烦?他哪来的脸。”

那更夫却不肯退,一味苦求李恭,最后着实没办法,坦然交代了自己就是当值之人,时间紧迫,不得已才越级上报。

“这么急着抢功讨赏呢?”李恭一挑眉,来了兴趣。

对方不答,只定定看着他。

“……带路。”

马队转向,直奔西市。

子时过半,代国公旧府。

约摸十五六岁的少女仍在灯下忙活,四周摆放着各式各样的木工零件。她的手上缠着防刺纱布,娴熟地将泡软的木条缠到先前已经拼装好的骨架上。

府里仆役早依她立下的规矩歇了。有些人天生就不适合早睡,反正家里有钱耗这个灯油,享受夜生活才是最关键的。

时间久了,她感到眼眶酸胀,想披件外袍到院里走走。

外面原来已经下起小雪,怕深夜加大,她想,也许该把鸟笼子收进屋里来。

少女走去墙根,踩在堆叠的木箱子上,伸杆去勾鸟笼,再把鸟笼轻放在地。她拍了拍手上的雪,抬头一看,高度恰好能看到坊墙外的景色。

忽的,一股刺鼻的气味警觉了她。

少女整日捣鼓木工,这种气味她再熟悉不过了,只是不知这深更半夜,哪里来的如此浓烈的烟味。

她把脚踮得更高,费力望向墙外。

突然,北边燃起一团剧烈的炽光,照得她几近失明。

轰——!!

一声巨响撕破雪夜。

犬吠声,婴儿啼哭声随即而来,不绝于耳。那团火被刺激得更旺,顺着墙体攀上高楼,雪花俨然不足以将其盖灭,事发地上空,烧得亮如白昼。

而后嘈杂声渐起,尖叫,呼嚎,和鼓点般的脚步声穿入大街小巷。

有人提着灯笼嘶喊着:

“走水了!走水了!”

“那边!快去救火!”

少女从未见过这么耀眼的夜晚,火势侵吞了半边天,密密麻麻蚂蚁一样的人,东奔西走,无济于事。

那个方位——估计是光德坊吧。

卫果是被烧柴的噼啪声吵醒的,此时天还未亮,他可算安享了一整个无梦的夜晚,心绪平稳不少。

下人端盆倒水,伺候他洗漱。

他洁面用的新鲜山泉水,水温恰到好处。而后以药师特调的草粉敷脸,最后再来一遍清水洗净,前后有序,自成一套门道。

“窗子打开吧,有点闷。”卫果边说着,边给双手涂上软膏。

那下人跑去推窗户,却怎么也推不开。

“大人,窗子好像被冻住了…...”

卫果一怔,兖都城能有冷至如此的冬日,属实是不多见,这又将他拉入某些不堪回首的陈年旧事里。

“罢了,等中午再说吧。”他吐掉薄荷渣,缓缓呷了口茶,“通知马夫备车,今日要上朝。”

转而一想,又特地吩咐选那条银銙的腰带。先前吃了那么多哑巴亏,此次朝会他是一句话也不想说,挑个不起眼的,也好避一避风头。

进了皇城内围,马车就明令禁止了。卫果嘱咐车夫回府,并叫白亚黎在老地方等候,自己则先朝着宣政殿走去。

宣政殿不远,顺着承天道,过三道门便到达。

卫果举着伞,路遇兖州刺史以观南,他好像适才得知了什么噩耗一般,在原地逡巡许久,焦灼不安。在他前方走远的是右候卫将军李恭,连夜值班又赶着上朝,远远望去,连背影都透着一股疲惫。

“以兖州,在下能与您一同前往否?”卫果作一揖,又道,“在下来时路上,便闻晨鼓声响,届时一估摸,时间应快到了,我们赶紧些吧。”

以观南打量他片刻,似乎在思考来人是谁。他在地方待了太久,刚调任回京,自然见谁都面生,只好叹口气解了尴尬,应允了卫果。

卫果轻笑,漫不经心跟他聊起:“新年将至,到了工作该收尾的日子了,各府司应该都挺忙吧。就拿大理寺来说,各地方的大半年案宗拖到现今才一并交上来,年初闲在府中无事可做,年末却忙得人仰马翻的,这种苦差事当真磨人!”

以观南以长辈的口吻宽慰道:“你还年轻啊,工于国事,大展前程,忙些好。”

“哎——吃不消吃不消,再年轻也挺不住呢。”卫果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以观南话锋一转,微微探道:“卫少卿啊……光德坊的事,你清楚吗?以后的日子,恐怕要更难过了。”

“怎么?”

“你当真不知?”以观南迟疑开口,“织云阁走水啦,约莫两个时辰前的事……偏偏是这个日子,你说这,这!哎。”

织云阁不是近年来新建的那个作坊么,平日里接购的基本上都是宫里亲批的单子,防火工作应该算重中之重了,怎会平白无故走水。卫果在心中盘算。

“偏偏这个日子是何意?晚生不懂,请求前辈赐教。”

“临近年关,宫里短了这批料子,先不谈贺岁的新衣,给百官也无物可赏,能不叫人感叹偏生此日吗?”以观南却忽然收了话头,两手一背,抬头挺胸,阔步离开了。

八竿子打不着的托辞。

卫果没追上去。

鼓奏。四仪归位,班司列阵。金銮殿雅音渐奏,炉烟乍起,百官高祝南山。再抬眼间,建业帝仙仗已开。

更漏正值欲曙天。

老内侍一掐嗓,有本启奏,无事退朝。

武官列中,李恭率先出列请罪。

子时三刻,有更夫向他禀报,西市附近有可疑人出没。他率队自西直街驰援,值半途中,光德坊火势已起,彼时煞有雷声滚滚,才知为时已晚。如今现场仍在清查,损失未明,疑犯也不知去向。

“虽然尚不清楚夜行之人与火灾有无干系,但终究是臣失职所至。臣甘愿领罪!”李恭拖着疲惫的身躯,将头沉重地磕在地上。

冕旒叠影,掩了皇帝神色。大殿里的死寂压得李恭直不起身,他就□□条条地晾在那,始终没等来一个字。

半晌,杜汾先替皇帝答了:“如何发落都是后事,眼下右候卫应先思考如何应对。各府司的事就该由各府司去管。偶然经历些风波,也不能词不达意了去,李将军到底年轻气盛。”

杜汾深陷的眼窝和灰茫茫的瞳沉寂了太多情绪,语气也轻飘飘的,像无根之萍。

任凭李恭如何挣扎,绞尽脑汁地去想如何辩解,都跳不出那一字一句专为他定性的圈。

杜汾所言并无问题,朝会上该上报的是整件事态的结果。况且一个织坊走水,对皇帝而言,并无必要亲知此事的前因后果,李恭此番请罪,反倒将小事闹大,太过莽撞。

可是以观南那句“偏生此日”又指什么?兖都城内七家官府织坊,仅仅织云阁那些布料,何以引起这么大的恐慌。

卫果不甚理解,他朝前排的以观南看去,那人脸色铁青,比李恭的反应更值得琢磨。

“是啊李将军,就要三九天了,嘉峪关的将士们可还冻着呢,就连那深衣,还是入秋时朝廷送去的。”很快,武将列里又有人接茬,“我们这些日日生在锦衣玉食中的,要是比他们还矫情,恐怕说不过去吧。”

征西将军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nmxs8.cc】

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