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顾离找了过来。他刚结束公司那边的事,头疼得很,在病房外看了一圈,没看见沐晴,垂眸默了默,正捏着眉心,忽然踢到谁的脚,浑身紧绷一瞬。

一抬起头,陆涟不看他也不看路,和个游魂一样在走廊上游荡。

顾离:“吓我一跳!你怎么了?”

他看陆涟神情实在不对,还想着大晚上别打扰其他病房的病人,把他拐到开灯的地方,细细打量他的神情:“你怎么和被吓傻了一样。”

他做了判断。

陆涟动动嘴角,想扯出个微笑却根本做不到,只能沙哑转移话题:“你怎么来了?”

顾离目光闪烁,语气变沉:“怎么了。”

怎么了,陆涟想苦笑,难道他还要告诉他沈宴行和顾奚声那几个人全疯了,全达成某种不可能被其他人得知的默契……但他想也知道,他是不可能阻止沈宴行的,但顾离说不定可以。

毕竟顾家盘踞X市多年,在其他行业也有经营,其他几家都得给顾离一点面子,况且顾奚声还是顾离同父异母的兄弟,他真要把他赶出去,难道顾奚声还有力反抗不成?

不,或许可能有力反抗吧,但那样又要乱起来。而且陆涟不敢承认。他心里居然是觉得这样比之前那样人人要伤心更好的。

虽然不对。

他也变得疲惫了,摆摆手,半真半假说:“不用管我,我就是想……我想小惑真的是疯了。”陆涟低着声。

这也是他最不理解的。若说小惑费尽心思想独占她还好说,现在他也肯放下那种偏执和疯狂了,难道说让薛影玉没离开他就那么重要,重要到他都可以容忍其他人,甚至是顾奚声……

他才这么想着,病房里忽然传来护士的声音:“你们在干什么!医院不能打架!先生!先生,请您松手!”

陆涟愣了一下,和顾离对视一眼,两人都加快脚步,目的明确地朝顾奚声的病房走去,果然还没靠近就听到里面护士带着怒气的声音:“这是医院!不是你们打架的地方!这位先生,03号床还是病人,无论如何你都不该专门攻击他受伤的地方。”

“他是装的!”

陆涟立刻推开门,喊了一声:“小惑!”

就见令他惊诧的一幕:

顾奚声衣裳凌乱,歪着身子靠在摇起的病床上,还在使劲咳嗽,脸都咳红了,看着确实有点病西施的美感,可惜他眼尾弧度凌厉,嘴角扯着,轻轻上挑,又显得他格外讥诮般。

他就这样眼尾发红地挑衅看着陆惑。

而陆惑和顾奚声之间,则隔着沈宴行。

顾离:“沈宴行?你怎么在这?你不是昨天才开完股东会?没继续忙深海的事?”

他说着走到沈宴行旁边,向左瞟了瞟顾奚声,向右,呼吸顿住:刚刚进门视野盲区,现在过来发现,沈宴行死死扣着陆惑一只手,自己也侧身挡在陆惑面前。

他们没进来前,他另一只手应该是按住了陆惑的肩膀将他推远,现在放下来了。两个人一起面对顾奚声,看起来像他们刚和顾奚声打起来一样。

但实际情况应该是陆惑发现顾奚声装病,对顾奚声动手,被沈宴行控制住,否则护士进门应该是喊保安,而不是直接怒斥他们不该在医院打人。

沈宴行表情平平,仿佛对这场闹剧司空见惯,还有空回答顾离的疑问:“开完了。”

顾离盯着他,话却是对陆惑问的:“你确认他是装的了?”

陆惑:“他没骗小玉为什么刚刚要挪腿下去去拿水!他不是瘸子吗?”

陆惑盯着他,咬牙:“小玉来医院照顾你,不就是因为你是瘸子吗?”

顾奚声冷笑:“陆少爷,注意你的态度。按照身份,你应该喊小玉姐姐吧?在豪门圈亲自认了的干亲,还能小玉长小玉短,还是说,你们陆家就喜欢搞这种荤素不忌——”

这回沈宴行和顾离同时发话了,沈宴行冷声:“顾奚声,嘴放干净点!”

顾离则是喊了一声:“顾奚声!”带着怒气的。

说完,两人对视一眼。

但令顾离诧异的是,顾奚声不再说了,他甚至轻轻一笑,单手撑着单薄的身体,靠回到病床上,才咳几声,显示出一种示弱的姿态。

护士向找到主事的人:“家属,你是主要陪护的人,应该关照一下,这位看病人一个人在病房就想要动手,要不是这位先生……”

一群人都朝门外看去。薛影玉拿着个水壶,手还摁着盖防止热气露出,瞧见护士和顾离这么多人,有些不知所措,听他们说他们打起来了,眼睛睁圆,露出几分不可思议来。

她张张嘴。

沈宴行:“她不是家属。”

陆惑:“不是我先动手的。”

顾奚声更直白:“小玉。”

一时间三双眼睛看着她,护士怄气死了,这么大人了还在医院争风吃醋,嘀咕着,要出去时忽然回头看了一眼,愣神一下,旋即快步向护士站走去。

薛影玉握着水壶,面容在病房门口的阴影里模糊不清。

病房里一下没有声音了。似乎连顾奚声都察觉到气氛的不对劲,他本想向薛影玉告状,此刻都眼睫颤了一颤,手落下来,好像他真的受了很重的伤似的,向后一靠。

众人环视中,薛影玉默不作声地把水壶拿到病床边,给顾奚声倒了一杯,热气模糊了纸杯的边界,廉价的纸杯和顾奚声精致妖冶的脸格格不入,但他单手接过,弯了弯眼睛。

薛影玉看着他说:“道歉。”

顾奚声表情一僵。他的面皮又像是妖鬼粘合上去的一样,顷刻就显示出不符合人类外观的征兆,轻轻扯动着,如窗纸微微摇晃。

她又说:“你要是不故意激怒他,小惑怎么会对你怎么样?”

热气好像把顾奚声的脸融化了。

他抬起头,认真地盯着她:“就不可能是他一直嫉恨我吗?”

薛影玉直起身,似乎真被他唤起几分怒气:“你真以为你进医院了你做的那一切我就都忘了,我又不是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尽数吞回去,因为顾奚声端着那杯水忽然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

他咳得整个人如蒲草般震颤摇晃,看得薛影玉一开始都不相信,后面手忙脚乱地去扶了,沈宴行也立刻松开抓陆惑的手去上前。

神奇的是,沈宴行一过来,薛影玉就稳住了,好像从慌乱里被拯救出来,下意识地去看他,顾奚声借她靠近攀附她衣袖的那只手也被沈宴行拦住。

沈宴行语气平静:“坐直,低头。”

顾奚声没有低头,反而眼神冰冷冷地盯着他。

沈宴行忽然扯起嘴角笑了一下:“这就是你说的无能为力……”他转头要对薛影玉说什么,顾奚声立刻抓紧他那只手疾声道:“我还没恢复。”

沈宴行又冷漠地看向他。

顾奚声脸上呈现出咬牙切齿但又不敢表露出来的表情,恶鬼头一次被逼到这种地步,要被他人识破出是披着人皮的恶鬼了,又硬生生退回到那层皮囊里。

他声音嘶哑:“小玉。”

听着还很虚弱,但薛影玉根本不看他,她还在怔怔看着沈宴行,好像过了这么久,突然再次意识到,他还是那么可靠的。

顾离的角度刚好能透过顾奚声和沈宴行的缝隙,看见薛影玉的表情,看顾奚声眼皮下眼珠轻轻颤动,眼皮一跳,就像预感到什么畸形关系正在他眼皮底下成形一样。但这想法只是掠过去。

顾奚声就低头,轻轻吸了口气说:“我确实是,好多了。”他努力微笑着:“可以麻烦你明天带早餐给我吗?”

薛影玉回过神,应了一声,见他杯子里的水也洒了,什么都没说,捡起纸杯,胡乱擦拭一下拿起水壶出去——虽然她才刚打了水回来。

病房里气氛更怪异了。

沈宴行居高临下看着顾奚声。

顾奚声妥协了,却肩膀抵着墙慢慢笑道:“沈先生在我这摆什么谱,都不是正牌男友,还那么爱管闲事?”

沈宴行:“你信不信我立马就能让她看穿你的把戏?”

顾奚声脸上的笑消失了。他漆黑的眼睛盯着他。

沈宴行:“既然妥协了,就应该知道,要做什么,不做什么,都要考虑到她的接受能力。你以为她看不出来你在绑架她?你该庆幸,你进医院的时候好歹吞的是一整瓶真的药。”

“沈宴行,你凭什么那么高高在上?”

“你不屑于高高在上,怎么只敢在背后搞些迁移邮箱的小伎俩。哦,原来你也知道。”自从薛影玉出现后,顾离就鲜少看到沈宴行像现在这样了,他都差点忘了,沈宴行挖苦起人来半分不差。

沈宴行冷漠俯视:“你要是不搞这些,她恐怕连你的脸都看不上。”

陆涟暗暗心惊。客观评价来看,顾奚声的脸自然是美的,甚至可以说是这个人身上最暴殄天物的一件,但沈宴行居然说连脸都看不上……

顾奚声咬牙切齿:“沈、宴、行。”

沈宴行:“你要是真那么不顾一切,为什么不干脆滚回你的国外去?”他眼神里浮现厌恶。意思很明显,如果在这里还要逞他的威风,那他们所谓不成文的默契,自然也不会把他包容进去。

本来,他们也不喜欢他。

“还有你。”

陆涟检查陆惑身上有没有伤的时候,沈宴行偏头,表情和面对顾奚声时也没什么分别:“脑子既然不蠢,就好好想想,每次都被这么激怒对你让小玉心软有什么好处。”

陆惑哑声:“我真的站不起来的时候,小玉也没有天天来看我……”

陆涟被陆惑说得张张嘴,喉咙都哑了。沈宴行却对陆惑的委屈不感兴趣,只是走到外面。

顾离本想跟上去,突然脚步一顿,转到窗边,往下看,果然没过多久,沈宴行就出现在楼下,和薛影玉相对站了一会儿,伸手把她抱进怀里。

薛影玉:“不要老是吵架。”

她语气闷闷的,声音很模糊,话的内容也是顾离猜的。

但沈宴行没开口,他只是垂下眼睫,任她在他怀里安静待了一会儿,才说:“你也回去休息几天。”

薛影玉摸了摸眼睛,外套里的手机震动一下,她猜到,大概是突然发布的修改提示又过去了。看陆涟不对劲的时候她就应该知道,被他看穿了一个谎言,就要用无数个谎言来圆。

既然他觉得他们不可能和平相处就不可能和平相处吧,只是马甲好不容易在一起还要演彼此针对还是让薛影玉有些气闷。主要是,她真的好累。要让他们看出那种委屈求全但针锋相对的氛围,还不脱离彼此人设,她真的要脑容量爆炸了。

所以她张嘴就说:“还是你最好……”

话音未落她把沈宴行推开,还别开头擦了擦眼泪。被护士叫来确认那是不是裴医生女朋友的陈乐尴尬停步,但对上沈宴行平静漠然的视线,怒从心起。

这些有钱人怎么回事,他们都没有羞耻心的吗?薛影玉明明是裴衾的女朋友啊!而且那次,那次他们也说了,他和裴医生还是朋友!

陈乐简直觉得不可思议,看薛影玉擦眼泪还以为她被欺负,忍着火说裴衾找她,然后就带着薛影玉匆匆走了。

顾离在楼上若有所思。

他虽然没听到前因后果,也大概看明白了。

因此陈乐和薛影玉从他面前经过后,顾离在楼梯边等了一会儿,看到沈宴行:“不做正牌男朋友就是这种,这样你也甘心吗?”

沈宴行脚步不停,像个木偶一样,面无表情地迈步上楼。他身上好像还残留着深秋夜晚的寒气,但是属于薛影玉的气息似乎已经消散了。

沈宴行说:“她求我保住裴衾,你应该是知道的。”

顾离常常诧异于他们言语里的直白。一些人,往往由于无法面对自己的欲望或是虚弱,竭尽全力,不择手段地不去承认,自己是感情里的弱势方,或是个完完整整的下位者。

可是在沈宴行这些人眼里似乎是不存在这些概念的。不管他们现实里是多么骄傲,多么事业有成,哪怕顾离有时面对沐晴时也会有一点,这样可笑的自尊心。

可是沈宴行没有。

他好像不胆怯于去承认,薛影玉其实没有那么在乎他。

她也不在乎任何人。

她在乎的似乎只有裴衾。

她为了他愿意和沈宴行虚以委蛇,为了他愿意和顾奚声表面和解,甚至一开始关心陆惑都是为了裴衾……偏偏裴衾没有那个能力,他也没办法去遏制自己心里的贪欲,不去获得她完整的喜怒哀乐。所以她和裴衾两个人的感情,成为他们五个人的戏码。

顾离沉默。

他确实知道,但理解不了:“顾奚声和陆惑……”

呼吸在黑夜里变得绵长。沈宴行在等,顾离也在等,他等他的解释,判断,但沈宴行不发一言。

顾离只低声:“你考虑过后果吗?”这种博弈,当然不可能长久存在下去,今天的争执只是冰山一角,只要所有人都想争取薛影玉的注意力,那他们所有人注定只是面和而实际在勾心斗角。

他能压得住顾奚声一时,难道能压得住他一世?

沈宴行却只是径直掠过他。

顾离该回家睡觉,可他偏偏今晚也睡不着,于是拿着外套靠着墙壁等在病房外面。

后半夜,薛影玉回来了,看到他,犹豫一下:“顾总……”她其实和他不熟,学着沐晴叫他,关心:“你要不要回去休息一下?”

平心而论,薛影玉确实是个很好的人。她不歧视任何一个似乎和常人不一样的古怪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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