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墙中之鼠(1)
格兰塞尔站只有一座月台。
站长替列车扳回信号杆,目光在伊芙琳的颈环上停了片刻,随即低头检查自己的登记簿。四人携带装备下车,沿铁轨外的泥路向北走。任务列车在他们身后重新启动,蒸汽漫过低矮站房,很快将月台与王都方向一同吞没。
离开车站以后,路面逐渐被泥和荒草覆盖。雨刚停,积水藏在车辙里。奥拉诺几次想走到干燥的田埂上,又被塞西莉亚用枪套赶回原路。
石路逐渐被泥和荒草吞没。接近领地时,田里的作物也变得古怪:大片叶片发黄的圆白菜挤在贫瘠土中,萝卜茎细得撑不住叶冠,豆藤攀着腐朽木架,结出的豆荚却只有手指长。
农地面积很大,收成却粗劣得连赈济院都未必愿意收。
“贵族的爱好?”奥拉诺掀起车帘,“把好地种坏也需要一点天分。”
塞西莉亚观察过田埂和水渠。
“耕种的人不少。地里一直有人维护。”
田野里没有农夫。雨后松软的土壤只留着车辙,沉重、反复,通向古堡后方。
伊芙琳记下方向,没有出声。
古堡比任务附图上更大,深灰墙体经过数百年风雨,石面布满冲刷形成的浅沟。塔楼顶端被雷劈掉一角,新换的石料颜色浅了许多。脚手架尚未完全拆除,窗框、屋瓦和引水槽都经过修补;门上两座无头石像鬼却保留原状,颈部的断口爬满青苔。
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仆替他们开门。
他自称哈罗德,在这座堡里侍奉了三十多年。外套洗得发白,领口却整理得平整,右手握着烛台,左手始终停在门锁附近,像是随时准备把来客重新关到外面。
“老爷在会客厅等候。”
走廊修缮得近乎完美。穹顶的渗水痕迹被清理干净,腐坏木板全部换成同色橡木,连石缝里的新灰都经过染色,很难分辨修补边界。墙上挂着一排跨越数代的家族肖像,画布重新绷紧,剥落颜料也由画师逐层补全。每张面孔都保存完整,姓名与生卒年份刻在擦亮的黄铜牌上。
奥拉诺放慢脚步。
“贵族总是这么完美主义吗?”
哈罗德没有回头。
“老爷说,既然决定住回来,就不能只修客人看得见的地方。”
会客厅的壁炉烧得很旺。埃德蒙·格兰塞尔坐在火边,身材高大,肩背因长期病痛微微佝偻。他大约四十岁,黑发间夹着大片灰白,下眼睑布满熬夜留下的血丝。衣服用料昂贵,袖口却沾着修缮房屋留下的灰浆。
他见到教廷的人便立刻站起,膝盖撞上矮桌,杯里的酒洒了大半。
“你们终于来了。”
尤利安没有理会他伸出的手,先绕到椅子后面,看了一遍窗、壁炉和两扇门。
“六个人怎么死的?”
埃德蒙的手停在半空,只能收回。
“我不知道。”
“你和他们一起下去,只有你回来。”
“我醒来时已经躺在祭坛旁边。”埃德蒙用缺损的指甲抠住掌心,“身上全是血,绳子断了,其他人没有回来。我派仆人去找,他们走到阶梯口就不肯再下。”
塞西莉亚问:“同行者是谁?”
“我的好友罗伯特,还有五名雇工。石匠、掘井人、两名退役士兵和一个熟悉洞穴的向导。”
“入口为什么会被打开?”
埃德蒙望向壁炉。火光将他的影子投上墙面,随着木柴爆裂不断抽动。
“我回来继承这里,是近几年的事。格兰塞尔家早就没人了。我的先祖在很多年前杀光堡里其他族人,去了南方。我就是从那一支回来的人。”
“你为什么回来?”伊芙琳问。
“我的儿子死了。”
这句话耗尽了他脸上勉强维持的礼貌。埃德蒙弯腰把翻倒的酒杯扶起来,指腹反复擦拭桌面那片酒渍。那动作持续得太久,直到哈罗德走上前,用一块布盖住桌面。
“妻子走得更早。后来连儿子也埋了。我在南方已经没有家,便回来接下这个姓氏。我花了三年修屋顶、清水井、换掉腐烂的楼板。原以为一间足够偏、足够大的房子能容得下一个没有去处的人。住进来以后,我开始听见老鼠。”
壁炉里的火沉了一截。
埃德蒙偏过头,像是在分辨某个极远的响动。
“先在卧室墙里,后来是餐厅、地窖、礼拜室。捕鼠夹和毒饵没有用。墙里没有洞,也找不到粪便。它们只在夜里跑,有时从床头一直跑到门口。我追出去,走廊里什么都没有。”
埃德蒙抬手按住额角。火焰映亮他眼中的血丝 。
“半个月前,我在西翼那间废弃礼拜室拆开祭坛。原本只想看看声音是不是从地板下面传来,结果找到一道石阶。我以为鼠群藏在那里,所以请罗伯特过来,又雇了人。”
“你下去后看见了什么?”尤利安问。
埃德蒙的呼吸停了片刻。
“第一段阶梯。我记得火把照到很多骨头。再往后……我醒来时已经回到上面。”
“恰好什么都不记得。”
“我没有撒谎。”
尤利安终于望向他。那双黑眼睛里没有安慰,也没有审讯时刻意施加的怒意,只剩一种让人更难忍受的空白。
“撒谎的人通常也这么说。”
埃德蒙忽然按住耳朵。
“你们没听见吗?”
会客厅里只有壁炉、雨水敲击窗格和木材受热时的脆响。
“墙里。”他说,“它们又在跑。”
奥拉诺从工具箱取出一根铜制听音杆,依次贴过四面墙。塞西莉亚关掉一盏灯,让所有人保持安静。伊芙琳放开呼吸,听见瓦檐下落水、仆人经过远处走廊、马厩里的灰马踏了一下地面。
墙内没有老鼠。
哈罗德送茶进来时,埃德蒙仍捂着耳朵。他把托盘放下,等主人被尤利安带去察看祭坛,才低声开口。
“没有老鼠。”
塞西莉亚看着他。
“你确定?”
“这座堡里养过猫,也请过三个捕鼠人。没有巢,没有咬坏的粮袋,没有一粒鼠粪。”哈罗德的手指扣紧托盘边缘,“少爷死后,老爷就开始听见声音。他睡得越来越少,有时半夜拿着斧头砍墙。那六个人进去以前,他已经快被这声音逼疯了。”
“他从洞窟回来时是什么状态?”
“赤着脚,外套和绳子都不见了,膝盖上全是泥。”哈罗德朝敞开的门望去,“他一直说下面有人,可我们靠近祭坛时,他又拦着不让任何人进去。后来地方教堂的人来了,他才说罗伯特他们已经死了。”
“你相信他吗?”塞西莉亚问。
哈罗德低头看着托盘里没有动过的茶。
“我相信他从下面带回来的恐惧。至于他在那里看见过什么,老爷自己恐怕也不知道。”
尤利安从走廊尽头叫他们。哈罗德立刻端起托盘,恢复成一个不该听见任何秘密的老仆人。
西翼礼拜室已经废弃多年,也是整座古堡修缮得最少的地方。长椅蒙着防尘布,圣像的头颅不知去向,祭坛被人向旁边拖开,露出一块装有铁环的石板。奥拉诺检查过缝隙,石板下方有持续向上的冷风,火焰靠近时只略微偏斜。
“不会立刻憋死。”他说,“至于下面会不会塌,得等我看到结构。”
尤利安在入口周围找到六道不同尺寸的鞋印。脚印在石板附近彼此重叠,分不清哪些属于进入洞窟的人,哪些来自后来赶到的仆役。祭坛边缘留着绳索摩擦的白痕,一侧深,一侧浅,像是有人曾在下面悬挂重物,也可能只是拖拽时受力不均。
“今晚不下去。”他说。
埃德蒙猛地抬头。
“为什么?”
“你提供的记忆没有用,堡里又有六个人最后停留过的房间。我们先查他们留下的东西,也查你的家族。”尤利安合上石板,“如果下面真有东西,它已经等了很多年,不差这一晚。”
伊芙琳听出他省略的另一层意思:他们还没有决定,埃德蒙应当走在队伍前面,还是被绑在楼上。
***
罗伯特和五名雇工的行李仍留在客房。
钱袋没有动,替换衣物叠放整齐,洞穴向导留下了一卷绳索和两块用来标记岔路的红色粉笔。床边还摆着六双沾泥的靴子,鞋底已经干透,说明他们换上了另一套地下装备。那套装备连同穿戴它们的人,全留在祭坛下面。
伊芙琳在罗伯特的外套内袋找到一封没寄出的信。信写给他在王都的妻子,前面抱怨埃德蒙被鼠声折磨得无法睡觉,最后一段却涂改了数次,只剩一句能够辨认:
如果明天确认下面确有东西,我会先把埃德蒙送走。
“他在防备自己的朋友。”奥拉诺说。
“也可能是在保护他。”塞西莉亚检查墨迹,“被涂掉的部分无法复原。”
房间角落放着一只空药瓶。瓶壁附着的浑浊药垢没有血味,奥拉诺刮下一点封进纸包,暂时认不出成分。瓶塞上刻着王都药房的标记,罗伯特可能随身携带,也可能在古堡里拿到。
他们直到入夜才回到餐厅。
埃德蒙已经让人准备了晚饭。桌上有烤羊、熏肉和一大盆炖菜,炖菜里正是田间那些细小萝卜与发黄圆白菜,煮了很久仍带着粗纤维。
伊芙琳吞下食物,胃里获得重量,身体深处的饥饿却毫无变化。她克制着不去闻席间每个人的血,把注意力放在墙上的家族纹章上。
格兰塞尔的纹章是一头衔住麦穗的黑色野猪。
“你们家为什么种那么多蔬菜?”她问。
埃德蒙把炖烂的菜放在盘底,没有吃。
“家族怪癖。南方那一支也一样。土地不适合,种出来的东西粗劣,我们仍会留下大半田地。父亲说,格兰塞尔人到了哪里都不能让菜地荒掉。”
“为什么?”
“没人告诉我。”
“你的先祖为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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