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院使的手指,在腕上停了很久。

久到殿里那炉安息香,又断落了一截灰。

然后他睁开眼,极轻地说了一声:"请娘娘,换只手。"

老梁把左腕搁上脉枕。素帕重新覆上。三指重新搭落。

这一次更久。

老院使收了手。他没有立刻说话。他从脚踏边起身,退后两步,整了整衣冠,然后带着身后两名太医,撩袍,跪了下去。

"恭喜娘娘,贺喜娘娘。"他的白眉白须俯向金砖,"娘娘这是喜脉。脉来滑数有力,将近两月了。"

殿里静了一息。

然后是娟儿。她站在屏风边上,手里还捧着那方备用的素帕。她捂住了嘴。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涌得她自己都没防备。她不敢出声,就那么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再然后,是满殿的人。伺候茶水的、守门的、廊下候着的,呼啦啦跪了一片,磕头的磕头,道喜的道喜,"恭喜娘娘""贺喜娘娘"的声音一层叠一层,把这间小小的偏殿都快掀起来了。

老梁坐在榻边,坐在这一片跪着的人中间,一动没动。

他这辈子只在电视剧里见过这个阵仗。真轮到自己坐在正中间受这一片头,他脑子里嗡嗡的,一句台词都想不起来。

他听见了那两个字。喜脉。他等这两个字等了一个月——不,他躲这两个字躲了一个月。此刻它落地了,砸在金砖上,当着满殿的人。

他心里竟然是平的。

平得他自己都意外。

因为他早就知道了。身子告诉过他。那碟酸笋告诉过他。肚脐底下那一小团温玉似的暖,告诉过他。太医这一跪,不过是把他一个人扛了一个月的东西,变成了天下的东西。

"都起来吧。"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稳稳的,"辛苦院使了。"

众人起了身。老院使却没有立刻告退。他躬着身,絮絮地交代起来——头三个月最是要紧,娘娘凡事都要缓着来;辛辣的、活血的、寒凉的,一概忌口,单子稍后开来;安胎的方子,臣即刻拟了呈上去;娘娘夜里若有不适,随时着人到太医院叫门,臣就宿在值房里。

他说一句,娟儿在旁边记一句,记得指节都白了。

老梁一一应着。应到"臣就宿在值房里"这一句,他抬眼看了看这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白眉白须,跪了半天腰都没直利索——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这满殿的人,为着他肚子里这颗才两个月的种,一个个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有劳院使。"他说,"去吧。"

太医们退出去了。满殿的人各归各位,殿里重新静下来,只是那静里头,浮着一层散不去的、嗡嗡的喜气。

娟儿还站在屏风边上抹眼泪。

"傻丫头。"老梁道,"哭什么。"

娟儿抽抽噎噎地说不出话,半天,憋出一句:"奴婢……奴婢是欢喜的。"

老梁笑了一下。

那一下笑到一半,没笑下去。

娟儿也退出去之后,殿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坐了一会儿,忽然想笑。这回是真想笑。

搁在从前,这就是药店里十块钱一支的事。两道杠,完了,自己蹲在卫生间里消化去。搁在这儿,要劳动一位白胡子老爷子净手焚香,隔着帕子摸了两炷香的工夫,再率领一屋子人跪下来,才能告诉他这个消息。

四十七岁。男。梁志超。确诊:有喜。将近两月。

他要是能把这行字发回去,他那帮兄弟能把手机笑碎了。

他笑了两声。笑着笑着,就笑不动了。

因为紧跟着涌上来的,是另一行字。

上一胎,两个多月,一碗药,没了。

他是在这具身子里亲手送走那一胎的。那几天这具身子里的空、疼、往下坠的虚——他一样一样都还记得。那时候他刚来,只当是替人受过。如今他知道了,那不是替。这具身子的账,从他住进来那一天起,就都是他的了。

而这一回,他住的地方不是华府。是皇宫。是他娘要弑君、他父皇要复辟、彧丞相在两头下注、烟妃在隔壁描他神色的皇宫。上一胎死在几个内宅女人手里;这一胎周围站着的,个个都比华府那起子人狠十倍。

他慢慢地抬起手,隔着衣裳,把手掌覆在了小腹上。

就一瞬。

掌心底下,那一小片地方,极轻地,暖了一下。

像里头有什么,应了他一声。

老梁把手拿开了。

拿得很快,像被烫了一下。

他坐在那儿,望着自己那只手,望了很久。

昨夜那八个字的金光、那顺着水流往下漂的笔画、那一下不是他的心跳——他还没敢细想。他只知道,这肚子里的事,恐怕不只是一个孩子那么简单。可再往深里想,他就得想到那个他不敢想的人。

他把这个念头,也按下去了。

一步一步来。他跟自己说。先活着。先让它活着。

老院使出了拉妃偏殿,没有回太医院。他径直去了乾元殿。

永昌帝在批折子。听完回禀,他手里那支朱笔,停在了半空。

停了三息。

然后那支笔轻轻搁回了笔山上。

"知道了。"他说。

老院使跪着,等下文。

"太医院上下,"永昌帝的声音很平,"今日请脉的、抓药的、碾药的,一共几个人?"

"回陛下,连臣在内,五人。"

"就这五个人。"永昌帝道,"多一个人知道,朕唯你是问。"

"臣遵旨。"

"安胎的方子,拟好了先呈给朕看。"

"是。"

老院使退下去了。

永昌帝坐在案后,没有再拿起那支笔。

他叫了贴身的内侍进来,吩咐了两件事。声音都不高。

一件,拉妃偏殿外围当值的侍卫,三日之内,换成乾元殿的人。换得慢一些,别惊动。

一件,从今日起,拉妃殿里进出的每一样吃食,多过一道手。

内侍领命出去了。

殿里只剩他一个人。他坐着,望着案上堆着的折子,望了很久。

那一摞折子里,最上头一本,是兵部报潼川布防的。

他把它拿起来,又放下了。

他今日不想看这个。

烟华殿是午后听到风声的。

风声只有半句——今晨太医院院使亲自带班,去了拉妃那儿,请的是平安脉。

只有这半句。后头的半句,宫里什么人都打听不出来。太医院的门今日关得比哪一日都严。

烟妃坐在窗下,听完,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吩咐贴身的宫女:"库里那对赤金的长命锁,找出来,擦干净,配个匣子。"

宫女应了,又小心地问:"娘娘,这是要送到——"

"先备着。"烟妃道,"别送。"

她端起茶,望着窗外。

什么时候送,送不送,要等下文。这宫里的事,宁可备而不用,不可用时没备。

她父亲教的。

慈宁宫。

有容进来回话的时候,文馨正在写字。

一笔小楷,抄的是经。

"娘娘。"有容屈膝,声音压得低,"太医院今晨给拉妃娘娘请了平安脉。"

文馨的笔没停。

"是喜脉。将近两月。"

笔尖停在了纸上。

一滴墨,从笔锋上坠下来,落在"般若"两个字中间,慢慢地洇开。

文馨望着那团墨,望了很久。

"皇上那边——"

"太医院封了口。殿外的侍卫,听说要换乾元殿的人。"

文馨"嗯"了一声。

"她自己呢。"她又问,"可欢喜?"

有容顿了一顿。

"回娘娘,"她斟酌着,"拉妃娘娘……很平静。满殿的人跪了一地,娘娘坐在当中,脸上瞧不出什么。"

文馨捻珠的手,慢了下来。

平静。

满殿跪贺,一个十六七岁、头一回听见喜脉的小妇人,平静。

她这个女儿,一日比一日让她看不透了。看不透,她心里反倒踏实一分——这样的孩子,兴许真能在这口锅里活下来。

"知道了。"她说,"你下去吧。"

有容退了出去。

文馨把笔搁下,那张抄了一半的经,揭起来,凑到烛火上,烧了。

她坐在灯下,一个人坐着。

窗外天黑透了。

她的外孙。

那个人的种。

她女儿在这吃人的宫里,往后唯一的一块免死的牌。

还有——南边她那位丈夫的那面大旗上,多出来的、谁也没算到的一笔。

四样东西,是同一样东西。

她闭上眼,又睁开。

傍晚,永昌帝去了拉妃偏殿。

他什么都没说。

他就是来坐一坐。宫女奉了茶,他喝了半盏。老梁陪在旁边,也没说话。两个人就那么坐着,殿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他看了她好几眼。每一眼都不长。

有一眼落在她的腰上。那腰还是细的,什么都看不出来。他那一眼在那儿停了停,收回去的时候,眼底的东西软了一层,又立刻被他自己按平了。

起身要走的时候,他在门口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夜里凉了。"他说,"添件衣裳。"

他走了。

老梁站在殿里,望着那扇合上的门。

他知道他知道了。

他什么都没说——可他把要说的,都搁在那半盏没喝完的茶里、那几眼不长的目光里、那一句添件衣裳里了。

老梁忽然觉得,这比他跪下来谢天谢地,还要重。

一个皇帝,一辈子什么都有的人,欢喜到不敢出声。像捧着一碗满得不能再满的水,多说一个字都怕洒出来。

而这碗水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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