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灭魂阵
二人最终在小河镇的集市里买了两匹白布。
怜青复杂地看着手里的布匹：“你不是没钱了吗？”
“嗯，买完这个就真的没钱了。”
“那你还买？”
“因为你想要啊。”
她怎么又这样说话！怜青张嘴看着阿瑶，半天也没憋出一句话，干脆红着脸转开。
这里的妖魔多，他们喜欢那些亮色艳色，白色的衣物和布匹都会贵一些，一匹白布几乎能买下两套成衣。
“……谢谢。”
二人在街上慢慢走着，怜青依旧用被子兜头裹住自己，围出一个移动的窝，阿瑶冷得很，自然没有放过这个取暖的机会，一同钻进了被子。
怜青倒是难得没有跳脚赶她。
狐妖少年的身量只比阿瑶高半个头，二人裹在被子里，手臂挨得很近。怜青躲着不想碰到阿瑶，踉跄了好几步，一高一低两颗脑袋露在被子外面，格外滑稽。
一个无知无觉，一个格外不自在。
狐狸这两日沉默无言的次数变多，阿瑶怪不习惯的，便刻意引他说话。
“你为何钟爱白衣呢？”
“我是白狐嘛，越纯净的白，便是我们血脉高贵的象征。而且，修仙亦是修心，要戒骄奢……嗯，彩衣花里胡哨，都是存了要攀比要展示的心。”
阿瑶狐疑看他。
怜青果然心虚，再次脸红起来。纯白色难得，纯白色的绫罗仙缎更是难寻，他自小就用惯这些，入仙门之后更是不曾更改，为了衣着打扮所花的资费不在少数，算哪门子戒骄奢。
便是身上这件已然残破的玄天宗弟子服，也用的是与旁人不同的布料。
“你身为妖，已然拥有漫长的寿命，为何会执着于修道成仙呢？”
“不是因为寿命……仙族大多是看不起妖族的，人族又畏惧妖族，魔又远远强于妖，夹在中间很是尴尬，我也不想被人用异样的目光看待。”
“而且，你说我要是能修仙该多么惹眼啊。”
阿瑶轻轻点头，想说些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
怜青故作轻松地笑了笑，二人走出了集市，人烟越发稀少，满目都是茫茫白雪，高耸的树木上聚着厚厚的积雪。
木灵茂盛，他感到妖丹之内一阵细微的异动，突然，怜青眉心一蹙。
“怎么了？”
“阿瑶，你今日是不是无事来着？”
“我……”
“我感应到了我的玉牌，你若是无事，可以带我去找到我的地方吗？你…怎么了，脸色那么难看？”
阿瑶眨眨眼，手在袖口之下抚上自己的手腕，她摇头：“无事，你说你能感应到玉牌？”
“是，此处木灵气充沛，我又能感觉到我的玉牌了。”
怜青原本以为自己妖丹受损，才不能吸收灵气运转妖力，没想到下了山入了小河镇，他能感受到的灵气愈发浓烈，灵识也像从前一样，能够看到气息的波动了。
他趁机用灵识探视一番，阿瑶身上确无一点灵气波动，确实是人类无疑。
小河镇的上方弥漫着浓重的妖气和魔气，特别是小镇正中的地方，魔气浓重不散，必有大魔盘踞。再往北方山林里望去，灵气逐渐变淡，想来只是一些未曾化形的小妖兽，再往山林的边缘看去，是一些白色的灵气……
等等，远方那些移动的白色光团似乎是……修士？
不好。
“我们不去找玉牌了，阿瑶我们立刻回家。”
他窥见的灵气光团并不耀眼，是属于灵力低微的修士的，而修士大多仇视妖族，虽不知来者何人，可若发生冲突，以他如今的灵力，无论如何也打不过这些人的。
“好，我们走。”阿瑶没有疑问，在被子下面点了点头，随怜青加快了步伐。
然而，怜青身负妖力和灵力，与众不同，探查他人的同时还是暴露了自己的位置。
“妖孽在那里，追！”
那群人御剑而来，几息之间就逼近二人。
铮——
阿瑶脑中乍现锐声。
她似乎感受到了这些修士说的灵气，好诡异的感觉。阿瑶的额角狠狠一跳，手背猛一阵刺痛，突如其来的晕眩将她定在原地，好像有一层雾蒙在了她的眼前，雾中有锐器劈砍着她的思绪。
“快走！”怜青已经看见了来人的卷草纹衣角，玄天宗的人！
「辛瑶……给我你的血肉……」
「只要一点……」
阿瑶却动不了身，她眼前的雾越来越浓重，脑中突然闪过光怪陆离的画面，耳畔怜青的声音也变得忽远忽近。
走？
她要去哪里，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阿瑶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人。
“别怕，我会保护你的，跟我走，别害怕。”
脑中的怪声在怜青声音响起的瞬间停止。
有人拉起了她的衣袖，然后又拉起了她的手，阿瑶缓缓抬头，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被牵起，腿也跟着迈开了步子。
这个人……对，怜青。她是阿瑶，是怜青在拉着阿瑶往山林跑去。
万千思绪回归，阿瑶涣散的眼神重新聚焦，仿佛一瞬间被人从虚无之中拽回。
“站住！”一柄银剑带着灵气聚力劈来，斩向二人交握的手。
噗嗤———
是剑刺入血肉的声音，怜青猛地放开阿瑶，旋身接剑挡在她身前，阿瑶被猛然松开的惯性带着跌撞几步，摔坐在地上。
虽然被推开，但她低头一看，自己的手腕还是被剑气误伤，划开了一个口子，鲜血汩汩流出。
“你还好吗？”
“你没事吧？”
二人同时开口。
“你先走，他们冲我而来，你快走啊！”
“那你……”
“我不是说了吗，我天资过人，他们几个还不在话下。”
怜青将身上裹的被子扔给阿瑶，他的法器都在玉牌当中，如今手无寸铁，接下那柄剑已经双手鲜血淋漓，嘴角也震出血丝。
阿瑶看了看那些人拿着剑目露凶光，又看看怜青眼里的坚决，默默团起被子，藏住自己的手腕，在树丛中躲好。
“天资过人？”
“笑话，你入宗门这些年从未认真修习过，从前我还真当你天赋异禀，如今看来不过是靠着妖术作弊！”
此人说罢，另一弟子附身耳语，发现了怜青已然没有法器。
“妖孽，剑中有咒，你如今已无法吸纳灵力，还不束手就擒！”
虎口处发麻的痛感席卷而来，怜青整个人都在抖。
原本因为此地丰沛木灵好不容易聚出的一层微薄灵气，被银剑劈散。没了灵气护体，他就只能拿自己的身体抵挡，剑锋一寸寸一寸扎入皮肉，他的膝盖也支撑不住，被按进尘土中。
身上旧伤未愈，手上又添新伤，还被人按住跪在泥里，怜青未到三百年的妖生里，第一次受这样的委屈。
“玄天宗从未有过明令禁止妖族入门修仙，你们手中也并无缉捕令，残害同门你们这是要下法狱的！”
“法狱？”眼前的男弟子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我们玄天宗以斩妖除魔为己任，杀你，有功无过。师弟师妹，你们愣着做什么，速速随我诛杀妖邪！”
他说着，再度举起银剑蓄力。
他身后的两名弟子闻言也提剑上前，各自聚出灵气。
怜青望了一眼阿瑶，往她的反方向猛退开身，接连侧身躲过三道剑光。
“玄天宗除妖魔乃是斩杀恶妖，我从未伤人，你们这是滥杀。”怜青抬手，又挡下一记劈砍。
这来者三人便是那日推他入悬崖之人，修为道法不算高，从前他也胜几人一二分，只是他如今重伤又失了灵力，怕是再如何也敌不过的。
打不过，只能先拖延：“十年前六族才定下盟约，难道玄天宗要带头违约吗？！”
那三人果然动作一顿，随即对视一眼，眼神愈发狠辣。
“银月，诛邪！”
不好，是玄天宗诛杀恶妖的阵法。
这是玄天宗为每一个弟子放在剑中对付恶妖邪魔的杀招，无论修为高低宝器贵贱，威力不减。
若是从前，这诛邪阵法决计奈何不了怜青，但他前几日误伤了阿瑶，不小心见了血。
三人手中剑已祭出，瞬时三把再普通不过的银剑光辉大盛飞向高空，拉开大阵，震骨的钟鸣伴着符文中空中快速写出。突然，符文闪动红光，那几人的眼中似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阵法探到有血气，苏怜青你果然是伤过人的恶妖！”
符文的范围还在扩大，小河镇上方风云涌动，遮天蔽日，一时间鬼哭四起。
怜青身上似有千钧，只得眼睁睁看着阵法扩大。
等等……不对！诛邪阵不过是发给所有弟子的灵阵，不会有这样大的威力，也没有这样大的范围，看这阵法扩散的趋势，竟然是想要将整个小河镇纳入阵中。
这金色的灵气……这不是诛邪阵，这是灭魂阵。
十年前，他在那场大战之中见过。
一旦被此阵诛杀，魂飞魄散，神形俱灭。便是他死后他娘亲那样的大妖来，都无法为他搜魂寻忆讨回公道了。
甚至，这阵法还不止是灭魂阵，那其中隐隐的丝线一般的黑，他看得分明。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这几人何时来的这样高阶的阵法？
脑海中霎时纷乱如麻，究竟是谁要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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