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底,大青山上的雪化得差不多了,山腰以下的草甸开始返青,远看像铺了一层嫩绿的绒毯。月神庙的正殿里,段蒂联正趴在星火地图前,左手端着一碗已经凉透的酪浆,右手捏着炭笔,在幽州方向画了几个新的标记点。
幽州路线踩点的事有了眉目,慕容绍宗上次来的时候提过他爹在幽州有旧部,段蒂联当时没立刻答应,开春后她把这件事翻出来重新评估了一遍。三月初通过平城樊老板的书肆传了信给慕容绍宗,措辞一如既往,“恒州旧部幽州方向的人脉,方便的话列个名单,标注驻地和职务,不需要透露我的身份,只说商队需要了解边防守备即可。”慕容绍宗的回信在三月中旬就到了,比预想的快了将近十天。信里附了一张详细名单,三名队主、两名军需官、一名退役老卒,每个人后面都标注了驻地、性格特点、可靠程度,甚至还附了一句“此人嗜茶,以茶饼为礼最佳”或“此人谨慎,初次接触不宜直接问边防守备”之类的备注。段蒂联看完名单沉默了半晌,在台账上慕容绍宗那页又加了一笔:“办事靠谱,心思缜密,人情债越欠越多了。”
她把名单抄了一份给樊老板,让商队按名单上的顺序逐个接触。先送一批怀朔的干果和茶叶过去,不提任何要求,只说是恒州慕容家的旧识托商队顺路捎来的节礼。等对方收了东西有了印象,再派第二批人带药材过去,慢慢建立交情。幽州的边防体系相对独立,本地戍卒和外地流民之间的隔阂大,不能急,急了反而会引起注意,一切顺利的话,夏天之前能建立第一批联络点。
把幽州的方案整理完,段蒂联又翻了翻桌上堆着的其他待办事项,沃野方向刘嫂托人带了口信,说春耕种子不够,需要从五原调一批粟米种;盛乐渡口霍海山的茶水棚子被开春的融雪水冲塌了一半,需要木材修葺;柔玄杜洛周那边上个月的药材和盐巴已经送达,他又递了条新消息过来,柔玄戍卒中有人在暗中串联,言辞激烈,杜洛周没有参与也没有阻止,只是在信里写了一句“火苗子窜得比预想的快”;五原窦同的腿伤复发了,需要金疮药和治风湿的草药。
她把这些一一记在台账上,分类、标注优先级、安排运输路线。等所有事情处理完,酪浆已经彻底凉透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奶皮,她端起碗一口干了,冰凉的酪浆顺着喉咙滑下去,激得她打了个哆嗦。正打算去灶房热点吃的,庙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来的是怀朔镇将府的传令兵,跑得满头是汗,进门先灌了一碗凉水,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封段长亲笔写的军报摘要,说镇将让莲姐务必看看。
段蒂联拆开信,目光扫过头几行,柔然那边出了大事,可汗丑奴西征高车大获全胜,斩杀高车王弥俄突,吞并了高车所有部族和牧场。丑奴本就以壮健善战闻名,这次西征大胜之后实力暴涨,周边的零散部落望风归附,柔然国势之盛已经超过了前几代可汗。段长在信里写得很直白:丑奴西边打完了,下一步必然是向东向南,六镇防柔然南下,几十年来都是常态,但往年柔然南下只是抢粮食抢牲畜抢人,抢完就跑。今年不一样,丑奴兵锋正盛,手里攥着吞并高车后翻倍的兵力和牧场资源,他要的恐怕不止是抢一把就走。
段蒂联看完信,把军报摘要折好放进袖子里,走到星火地图前,在柔然方向画了一个粗重的红色箭头,箭尖直指六镇。
她在怀朔、武川、抚冥三镇之间的牛头川位置画了一个圈。牛头川水草茂盛,是三镇共同的放牧和狩猎地,平时三镇的牧民和戍卒轮番在此放马打猎。但正因为水草好,柔然人南下的时候也最爱走这条线,一旦柔然骑兵突破外线烽火台,牛头川就是第一个交火点。她把牛头川旁边标注的三镇牧民联系人都圈了出来,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提前通知,春末夏初减少牛头川放牧,往南撤到武川以南草场。”
当天晚上,段蒂联在正殿里接待了几个来烧香的附近村民,这两年信众是越来越多了,有求平安的,有求子嗣的,有求家里病人好转的,有求出门在外的亲人平安归来的。段蒂联对信众的祈祷向来是有求必应,能帮上忙的就一定帮,帮不上的也会认真听完、好好安慰、送一碗热酪浆让人暖着身子回去。
有个老妇人走了十几里山路来给远在沃野戍边的儿子祈福,说儿子去年冬天生了场大病,人瘦得脱了相,到现在也不知道好利索没有。段蒂联听完,在台账上翻了翻,沃野方向刘嫂的联络点正好在那老妇人儿子驻防的戍堡附近,她当场写了封信让刘嫂帮忙去戍堡探视一下,能帮衬的就帮衬一把。老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走之前从怀里掏出两个还带着体温的鸡蛋搁在供桌上,说家里就剩这两只下蛋鸡了,请月神娘娘不要嫌弃。
段蒂联把那两个鸡蛋收进灶房,心里盘算着等刘嫂回信之后,托商队给老妇人捎两只新鸡苗过去。
四月初,武川校场
春草已经冒了一寸多高,校场上被踩了一个冬天的硬土地重新变得松软,踩上去能闻到一股混着草根的泥土味。武川少年团的七个小子在校场上站成一排,加上旁边蹲着的几个戍卒子弟,凑了十来个人,段蒂联站在他们面前,背后临时竖了一块刨平了的木板当黑板,上面用炭笔写了四个大字“三十六计”。
“上回讲了什么?”段蒂联拿炭笔敲了敲木板。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侯莫陈崇抢答。
“那是上上回,我问的是上回。”
“孝文帝改革和六镇的关系。”独孤如愿不紧不慢地回答。
“对,上回讲了改革,改革不是一个人的事,是一代人的事,今天讲的三十六计,也是一代人的事。”段蒂联转过身,在木板上写下“围魏救赵”、“借刀杀人”、“以逸待劳”三行字,“三十六计不是一天讲完的,今天先讲前三计,在讲战术之前,我要先给你们讲一个民族。”
她放下炭笔,转过身来,扫了一眼面前的少年们,春风从校场那头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飘起来几缕,她随手别到耳后,“柔然,咱们魏朝平时叫他们蠕蠕,柔然人,你们知道柔然人是怎么来的吗?”
少年们面面相觑,赵贵举手:“北边的游牧部落,年年南下抢粮食。”
“抢粮食是结果,不是来历,”段蒂联走到木板前,在空白处写下一个名字,“木骨闾”。“柔然的始祖,叫木骨闾,神元末年,鲜卑骑兵在草原上抓了一个奴隶,头发刚盖住眉毛,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主人给他起了个名字叫木骨闾,意思是秃头,秃头长大后免了奴隶身份,当了骑兵,后来犯了军法要被砍头,他就跑了。跑到沙漠里,纠集了一百多个亡命之徒,投靠了一个小部落,秃头死后,他儿子车鹿会继位,开始有了自己的部众,自称柔然。”
少年们听得入神,连平时最闹腾的侯莫陈崇都安静了下来。“车鹿会死后,儿子吐奴傀继位,吐奴傀死后,儿子跋提继位。跋提死后,儿子地粟袁继位,地粟袁死后,柔然分裂成东西两部,东边归长子匹候跋,西边归次子缊纥提。缊纥提依附匈奴铁弗部跟大魏作对,登国年间被大魏讨伐,一半部众被俘虏,缊纥提的儿子社仑带着几个人逃到匹候跋那里,匹候跋把他安置在南边,派自己四个儿子监视他。结果社仑抓住四个监军反了,突袭杀了匹候跋,吞并了他的部众。”
她顿了顿,拿起炭笔在木板上写下“社仑”两个字,用力圈了起来,“社仑这个人,凶狡有权变,柔然真正的崛起就是从他开始的。他杀了匹候跋之后害怕大魏讨伐,就抢了五原以西的所有部落,往北穿过大沙漠,跑到漠北去了。在漠北,他征服了高车诸部,吞并了匈奴残余,最西边打到焉耆,最东边打到朝鲜,最北边过了沙漠到了瀚海,最南边到大沙漠南缘。他的王庭设在敦煌和张掖以北,他给自己上了一个尊号,豆代可汗,意思就是皇帝。”
段蒂联转过身,看着面前的少年们:“一个奴隶的后代,三代人之后,自称皇帝,他的疆域东西五千里南北三千里,所有周边小国都怕他,你们告诉我,这个帝国是怎么来的?”
独孤如愿开口了,声音沉稳:“抢来的。”
“怎么抢的?”
“军法,”独孤如愿说,“千人为军,军置将一人,百人为幢,幢置帅一人,先登者赐以虏获,退懦者以石击首杀之。”
段蒂联点了点头:“你记得很准,社仑立了军法,柔然人有了纪律。以前他们抢劫的时候笨到什么程度?赶着母牛去拉战利品,母牛走不动,他们不会换公牛,因为母牛走不动,怎么能让它的崽子拉车?就这脑子,被敌人俘虏了活该,社仑学了中原的军法,学了中原的阵战,柔然人就不一样了。从一盘散沙变成了有组织有纪律的军队。”
她转过身,在木板上写了几个名字:“社仑死后,他弟弟斛律继位,号蔼苦盖可汗,斛律在位的时候不敢南侵,北边安静了几年。但斛律后来被自己的侄孙步鹿真搞掉了,步鹿真跟社仑的儿子社拔一起跑到老臣叱洛侯家里,□□了叱洛侯的少妻,少妻告发叱洛侯想立大檀为主,步鹿真派兵围了叱洛侯家,叱洛侯自焚而死。步鹿真又去围大檀,大檀反而发兵抓了步鹿真和社拔,把他们绞死了,自己当了可汗。”
“大檀这个人是社仑的堂侄,在西边统领别部的时候就很得人心,他上位之后立刻率众南下犯塞,明元帝亲自讨伐,大檀跑了。明元帝派奚斤追击,结果遇上暴风雪,士兵冻死冻伤的有十分之二三,明元帝驾崩后,太武帝即位,大檀趁新君初立,始光元年秋天直接打到云中,云中离平城才多远?太武帝亲自率军迎战,三天两夜赶到云中,被大檀的骑兵围了五十多重,马头挨着马头像一堵墙,魏军将士吓得脸都白了,太武帝面不改色,军心才稳住。”
校场上鸦雀无声,赵贵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梁御手里的炭笔掉在地上都没发觉,达奚武坐在最边上,后背挺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段蒂联。“太武帝稳住阵脚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派人射杀了大檀的侄子于陟斤,于陟斤是大檀弟弟大那的儿子,当年大那跟社仑争位失败投降了大魏,大檀不但没杀大那的儿子,还让他当了部帅。这一箭射过去,于陟斤死了,大檀害怕了,退兵了。”
段蒂联目光扫过校场上每一张脸,“你们知道大檀为什么害怕吗?是因为军心,他带出来的精锐骑兵,看着自己的部帅被一箭射死在阵前,士气就崩了。始光二年,太武帝大举北伐,五道并进,轻骑带十五天的口粮,横穿沙漠追击,大檀的部落吓得往北跑。神?二年四月,太武帝又北伐了,这次他在南郊练兵,满朝公卿都不愿意打,方士张深和徐辩拿天象拦他,他也不听。他听了崔浩的计策,决意出兵,路上江南的使臣来了,说刘宋要趁机打河南,让太武帝归还河南地,否则就兵戎相见。太武帝笑着跟公卿们说:‘龟鳖小竖,自救不暇,何能为也?就使能来,若不先灭蠕蠕,便是坐待寇至,腹背受敌,非上策也。吾行决矣!’”少年们也许听不太懂完整的文言,但他们听得懂“龟鳖小竖”四个字里的不屑,听得懂“腹背受敌”四个字里的决绝。
“太武帝走东道出黑山,长孙翰走西道出大娥山,两路合围,五月到沙漠南缘,扔掉辎重轻装奔袭。到了栗水,大檀的部众吓得往西跑,大檀的弟弟匹黎先领东部部落赶去增援,半路上撞上了长孙翰的骑兵,被杀了数百个贵族大将。大檀彻底慌了,烧了房子,带着族人绝迹西逃,谁也不知道他跑去了哪里,柔然各部四散逃命,藏在山谷里,漫山遍野的牲畜没人管。太武帝沿着栗水西行,路过汉将窦宪的旧垒,六月到菟园水,离平城三千七百里。分军搜索,东到瀚海,西到张掖水,北过燕然山,东西五千余里,南北三千里,高车诸部趁机杀柔然人,前后归降大魏的有三十多万人,缴获的马匹有一百多万匹。八月,太武帝听说东部高车屯在巳尼陂,又派安原去打,高车诸部望风而降的有好几十万。”
段蒂联放下炭笔,拍掉手上的粉灰,“大檀回去之后就病死了,他的儿子吴提继位,遣使朝贡。太武帝嫁了西海公主给他,又纳了吴提的妹妹为左昭仪,吴提派他哥带着几百人来平城朝见,献了两千匹马。太武帝很高兴,赏赐非常丰厚,但到了太延二年,吴提又反了,犯塞入侵。太延四年,太武帝再次北伐,三路并进,打到浚稽山,分兵两路,一路走大泽向涿邪山,一路走浚稽山向北往天山。翻过天山登上山巅,刻石记行,可是没找到柔然主力就回来了,那一年漠北大旱,没水没草,军马死了很多。太延五年,太武帝西征北凉沮渠牧犍,让宜都王穆寿辅佐太子留守,长乐王嵇敬和建宁王崇带两万人镇守漠南防柔然。吴提果然趁虚犯塞,一路打到七介山,平城大骇,百姓都往城里跑,司空长孙道生在吐颓山挡住吴提,吴提留他哥乞列归在北镇跟魏军对峙,嵇敬和建宁王崇在阴山北面打败乞列归,俘虏了他。乞列归被抓的时候感叹说:‘沮渠陷我也!’吴提听到消息就跑了,长孙道生一直追到漠南才回来。”
“吴提死后,他儿子吐贺真继位,太武帝又北伐了。太平真君十年正月出兵,高凉王那出东道,略阳王羯儿出西道,太武帝和太子走中道出涿邪山,吐贺真新立,害怕,远遁。九月再次北伐,三路会师地弗池,吐贺真把所有精锐都带出来了,把高凉王那围了好几十重,高凉王那挖长围坚守,相持数日。吐贺真数次挑战都打不下来,怀疑大军快到了,解围连夜跑了。高凉王那追了九天九夜,吐贺真越跑越怕,把辎重全扔了,翻过穹隆岭远遁。高凉王那收了他的辎重回来,略阳王羯儿收了他的人户和牲畜一百多万,从那以后,吐贺真就弱了,远远逃窜,边塞再也没有警报。”
段蒂联停下脚步,目光扫过校场上每一张脸,少年们的表情各有不同,独孤如愿的眼睛亮得像两盏灯,他在努力把每一个时间节点和人物名字刻进脑子里。赵贵嘴巴半张,还沉浸在“追了九天九夜”的画面里没出来。侯莫陈崇攥着拳头,脸上是“我也想打这种仗”的蠢蠢欲动,梁御的炭笔又掉地上了,这次他根本忘了捡,宇文泰坐在最前面,纹丝不动,握着步槊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太武帝之后,柔然不敢再南下,吐贺真死后,他儿子予成继位,虽然犯过几次塞,但皇兴四年献文帝亲征,在女水大破柔然,斩首五万级,降者万余人,缴获的戎马器械不可胜计,献文帝把女水改名为武川,就是你们脚下的武川。”
整个校场安静了整整三秒,随即爆发出一阵压低了声音的骚动,侯莫陈崇第一个跳起来,回头看着校场地面上刚冒出来的春草,好像想从草根下面找出当年献文帝刻石记功的痕迹,赵贵一巴掌拍在梁御背上,把梁御刚捡起来的炭笔又震掉了。
“武川这个名字,是大魏天子北伐柔然、大破敌军之后亲自改的。你们住在这里,长在这里,每天踩的这块地,是献文帝打了胜仗刻石纪功的地方。”段蒂联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锤子敲进石头里,“太武帝北伐,献文帝北伐,每一次都把柔然打回去了,但不是打完就算了。你们看看太武帝打了多少次,六次北伐,每一次都是御驾亲征,每一次都是数千里奔袭,每一次都把柔然打残了,然后呢?”
她停了很久,久到少年们开始不安地交换眼神,“然后柔然又回来了。”她把柔然两个字圈起来,在旁边画了一个箭头,箭尖指向现在,“予成死后他儿子豆仑继位,残暴好杀,豆仑被部下杀了,那盖继位,那盖死后他儿子伏图继位。伏图西征高车,被高车王弥俄突杀了,伏图的儿子就是现在在位的丑奴,丑奴给他爹报仇,西征高车大破之,杀了弥俄突,吞并了所有反叛的部落,现在柔然的国力比伏图在世的时候还要强盛。”
她转过身,在木板上重重地画了一条从柔然方向直指六镇的红色箭头,“丑奴壮健,善用兵,他现在打完了西边,腾出了手,你们觉得他下一步会往哪打?”独孤如愿的声音清晰得像刀子划过冰面:“六镇。”“对,丑奴今年很可能会大规模南下,所以今天,我不光要讲三十六计,还要告诉你们,计谋不是凭空来的。三十六计里的每一计,都是从真实的战争中提炼出来的,太武帝用‘腹背受敌’来判断先打柔然还是先防刘宋,就是‘擒贼擒王’,高凉王那被围数十重坚守不出等大军来援,就是‘以逸待劳’。献文帝选精兵五千挑战、多设奇兵惑敌,就是‘声东击西’,这些仗,都是在六镇这条防线上打的,你们现在站在这里,就是站在这些仗的战场上。”
宇文泰一直沉默,他坐在最前面,距离段蒂联最近的位置,从头到尾没有换过姿势。他听着阿姐讲太武帝六次北伐,讲献文帝改女水为武川,讲丑奴磨刀霍霍。他脑子里想的是一件事,阿姐在告诉他们,战争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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