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彦站在不远处的灯笼阴影里,他不知站了多久,眼中染上一层怜惜,静静望了河畔的两人许久。

见鲁大娘未再出声,他这才唤了明瑶一声。

鲁大娘见裴彦朝着这边走了过来,站起身拢了拢身上布衣,笑着打圆场,“让裴公子见笑了,人老了总是爱翻一些陈年旧事。”

“大娘重情重义,何来见笑一说?”

裴彦语气温和,目光转换落在妇人单薄的身影上,“林家忠善,遭人构陷,是世道的不公。”

他一步步走向明瑶身边,察觉到身侧女子微微发颤的肩头,将带来的外衫递与她,接着道:“大娘今日所言,我与夫人尽数记下了。”

“他日我定还您一个公道。”

晚风掠过吹动三人衣袂,灯笼光影摇曳,照映着少年郎君格外真切的模样。

明瑶也接着站上前,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们定会为您讨一个公道的。”

妇人怔怔看着二人,浑浊的眼底再次泛起细碎水光,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疲惫:“我知晓你们二人在京中有权有势,可他郑家身后有人,这么些年我不求公道了,我只想在我死前能见女儿一面就好。”

这是她如今唯一的执念了。

见一面就好,知道她过得好就好。

“一定。”裴彦沉声应下。

鲁大娘再次擦了擦那似有若无的泪,“好了好了,不说这些,邻里都说当初瑶瑶大婚未在心里半场酒席,如今你们二人回来,想要热闹热闹再办一次,不知你们是如何想的。”

闻言明瑶微微一怔,侧身看向裴彦时才发觉他也正看向自己,裴彦眸中荡漾着笑意,替尚且腼腆的明瑶应下,“我与瑶瑶本就是夫妻,既是大家的心意,那便依他们的意思来。”

“也好,”鲁大娘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还是点了点头,“他知晓了会高兴的。”

说完她便离开了,剩下他们二人站在河边,明瑶还要走,被裴彦拉住了手腕,“瑶瑶,你还要躲我吗?”

“啊?”明瑶被他拉回身边,就这样与他四目相对,她还是率先别过了脸,挣脱开他的怀抱,“没有啊,河边有些冷,该回去了。”

“那我陪你一起。”

等他们二人回到村子,众人吃吃喝喝也快要结束,二人梳洗过后躺回榻上,这次明瑶再没了任何借口不与他睡同一张床。

没了办法,她一上床便侧了身子靠向一边,不知是何时睡着的,只知第二日醒来时已过了晌午。

-

“主子,上边儿的信。”

侍从跪在门边,手掌高举过头顶,他的手心里放着封书信,郑千澜不过扫了一眼,身边的人便上前几步接过信件。

他那双指尖捏着信封一角,等着所有人都退出,这才缓缓拆开来看,是他昨日让人送去的那封,下端多了几个小字。

“一切安好。”

郑千澜盯着这四个字出神,不知不觉地竟念出了声,接着信纸的手不自觉握紧了些,将它捏皱他不断思考着“安好”二字的含义。

门却被猛然推开,阳光照射进屋内,信纸被他悄然压下,垂着眉眼捏起一旁的毛笔,蘸了些墨水就要落字,“我不是说不许任何人进来吗?”

“儿啊,”听见声音,郑千澜这才抬头看着眼前的人。

他低低咳嗽了两声,将毛笔轻轻搁在笔架上,站起身上前俯身,“母亲。”

郑氏端着一盏温热的参汤走入书房,眉眼间积着经年累月的威严,视线扫过屋内陈设,最后落在自己体弱多病的长子身上。

她见他面色比昨日还要苍白几分,眉心微蹙,语气带着嗔怪,将参汤放下后要抚摸他的脸颊,却被躲开,她却不恼:“又是一夜未歇?我早就同你说过,那些事情不要同你妹妹胡闹,件件都纵容了她,你身子向来不好,偏次次都心软。”

“母亲多虑了,儿子没什么大碍。”

他来着桌案边,手撑着桌子顺势掩去信纸,神色平静无波,半点看不出方才沉思凝重的模样。

郑氏目光沉沉,缓缓开口:“昨日宝璐受委屈的事,我已知晓了。那鲁婆子死守着一张方子过活,倒是也有趣。”

郑千澜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暗光,面上依旧温润无害,轻声反问:“母亲的意思是?”

“林家的秘方要拿到。”

郑氏语气笃定,没有转圜的余地,“你父亲的病可以拖,你不行,全族的命脉只能由你握着,一个村妇不能挡了我郑家百年基业。”

她走近两步,将窗子给推开,看向窗外晴空,声音冷下来。

“先前你拦着我不让动她家,缘由你不说,我也不想问,如今你的病更严重了,软劝无用,只能用上些手段。”

他薄唇泛白,却还是劝阻母亲。

不动林家从来都不是他的意思,身后的人是何想法,他也无从得知。

“母亲无需着急,贸然动粗只会引起反噬,若是彻底焚毁秘方,得不偿失。”

“那你打算如何?”郑氏转头看他,瞥了一眼桌上的宣纸,干净的,还未落下字迹。

“药方能治我的病,得要;”他顿了顿,“那女子得了妹妹喜欢,也得要。”

“那女子若是懂事,接近府中养着也无妨,安抚了宝璐,也算是捏住了鲁老婆子。”

懂事?

“如若不懂事呢?”

“打了、卖了、杀了,怎么着都成,怎么这种事情你倒拿不准主意了?”

她笑着,再次端起参汤送到郑千澜唇边,他垂着眼睑,看了一眼汤碗,又瞧着郑氏。

长睫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笑意也跟着淡去。

母亲的手段他早就见识过了,这么些年父亲身边不曾出现妾室,识相的拿了钱远走,不识相的不知道在那条河里,或许尸骨也没了。

郑千澜指尖摩挲着桌沿,而后接过参汤碗,心底有了定数。

“儿子知晓分寸。”

他再度抬眼,一副温顺乖巧的模样,轻声道:“母亲安心,会遂了您的心愿的。”

郑氏见他稳妥懂事,心中宽慰几分,叮嘱他好生修养,勿要过度劳神便又转身离去。

书房内温和气息散尽,参汤被他一饮而尽,郑千澜又坐回原本的位置,取出那封信,指尖一点点抚平褶皱。

他眸光沉下,低声自语:“安好?”

想想也是,对方如此尊贵的人,怎么会到这破地方来,还屈居于窝棚之中?

字迹是他本人的,郑千澜自然认得,既然这人不是他,那他所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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