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非此人,一贯轻狂。

他早年也曾跟从师父修行,那时候修道还没有形成体系化发展,没有今世这样传承千年的大门大派,换句话说,能不能拜到靠谱的师父全看机缘。

赵非的师父就秉持着放养的良好心态,尽管这位弟子进门后天赋奇绝,达成了四年结丹的惊世成就,他却完全没有想要着力栽培,长期保持着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状态,终于在一百多年后,赵非忍无可忍单方面宣布出师,开始四处周游。

在反复施展“小露一手——引发惊叹”的套路后,作为一名年轻的元婴修士,赵非逐渐崭露头角。关注度高了,除了要更加勤勉修行,也需要给自己配备相应的行头,因此赵非慕名来到原岗山,拜访一位颇有名气的制器工匠——惟缨。

赵非来找惟缨,是想请她给自己打造一件威力不俗又可助力修行的杀器法宝。

惟缨显然让他大失所望。

这位名匠做的东西,没一个能入赵非的法眼。

他轻蔑道:“制器果然最是不入流的路子,砸了这么多天材地宝,却做不出一件真正厉害的法器。我劝在你这下定的那些冤大头来找我吧,我随便花个三年工夫现学,做出来的法器都比你做的废物好。”

惟缨气得七窍生烟,她师承已经羽化的原岗山晚亭老祖,不足百岁就能凭一双手化腐朽为神奇,眼下却被赵非如此贬低。

赵非像是看不见她如何气愤,轻轻掸了掸袖口的灰尘,说:“想要我看得起制器,除非你能做出一件举世皆惊之物。”

说完,他就离开了原岗山。

为了证明自己的实力,年少轻狂的惟缨自此闭关不出,花了数十年时间潜心钻研制器,并为善用傀儡术的冰夷门做出了大名鼎鼎的棠华傀儡。

傀儡是十分娇气的物事,一旦用坏了,不论是修缮还是重新做都要花不少工夫,所以很多修士玩不起这东西。

冰夷门也是仗着掌握了一条深厚的灵石矿脉,才想到请惟缨出马打造一副傀儡,要求外表以坚固的建木制成,不易损坏、皮实耐用。

作为惟缨证明自己的作品,棠华傀儡却远超冰夷门起初的设想。

惟缨以千红峰上的重瓣海棠为傀儡心脏,每一瓣花瓣都用细如发丝的锻金钩针写满咒文,修士只要稍稍催动灵气,万千法术就能随心而起;傀儡的灵脉以含雾蜘蛛吐出的丝织就,可供奔逸的灵气在灵脉中川流不息地奔腾。

但这些还远远不够。

真正让棠华傀儡声名大噪的是一场道门比试。

这场比试中,道门各派发现,只要是他们在冰夷门面前使用过的招式,不出三日,棠华傀儡就能分毫不差地使出来。

而在这之前,不是没有人试过复制其他人的招式,但从来只能依样画葫芦地模仿剑法动作和法术手势,结果是画虎不成反类犬。

灵气在经脉中的流动,何其复杂精妙,仅凭肉眼根本无法看破。

棠华傀儡做到了这一点。

比起修士的□□,它有更加坚韧纯净的灵脉,不需要休整调息,也丝毫不畏惧灵气逆流可能引发的走火入魔;通过惟缨赋予的一颗七窍玲珑心,它可以肆无忌惮地无限推演招式背后的灵气运转方式,然后准确地复现。

这场比试,惟缨也悄悄到现场观战。

不出意外,她在众人眼中见到惊涛骇浪。

之后,整个道门就像经历了一场地震。

有人果断抛弃长期修习的剑术、法术,开始修炼傀儡术,他们认为其他道术再厉害,也不过是给棠华傀儡做嫁衣。

有人带着数不尽的灵石灵宝,找到惟缨,要她做出比棠华傀儡更厉害的法器。

更多人则感到恐惧不安,不知何时起,道门开始盛行冰夷门八百弟子人手一个棠华傀儡的传言。

面对未知的恐惧,道门决定防患于未然。趁着棠华傀儡未成气候,当时的六大门派联手出击,将冰夷门上下屠戮殆尽,并对世人宣告,是冰夷门图谋不轨,六大门派已经替天行道,为道门除去了这一祸患。

为防有人存有私心,惟缨费劲巧思、倾尽心血做出的结晶——棠华傀儡也在众目睽睽下被投入烈烈真火,转瞬化成了灰烬。

冰夷门事发后,惟缨被推上风口浪尖,无数人在找她,有的要请她重新做一副棠华傀儡,大部分则要杀她以绝后患。

她连夜离开原岗山,隐姓埋名,惶惶不可终日,最后给赵非去了一封信: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如果所谓有用之物会招致这般祸端,我宁可从此只做无用之物。

赵非无话可说。

他后来专门去了一趟冰夷门旧址,六大门派的人还在,一边把守旧址防止有人潜入,另一边联合开采那条灵石矿脉。

他避开众人,取了一捧棠华傀儡的灰烬装进盒子,并同一枝千红峰重瓣海棠一起,想送给惟缨赔礼道歉,被她拒之于阳曲山隐居处的门外。

从此两人再无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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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珩说完这段往事时,众人已经走出了阳曲山腹,来到山脚下的村庄。立春后各家都在忙着给已经播种的冬小麦划锄保墒、顶凌施肥,虽然天气料峭,但麦田里却忙得热火朝天。

原本见到亲切的农忙图景,群青都会感到欣然,但当下只觉说不出的怅然若失,半晌才说:“老婆婆怨恨赵非,确实有她的道理在……”

芳岸关注点则不同,说:“就没见过赵非这么狂的。”

“人家自有狂的资本。”芳时坚持强者为王,“四年结丹是什么神仙,听都没听过。”

不过她很快将注意力转回当下,“说起来,他们的古早恩怨和我们没关系,玉虚山也不是当初灭冰夷门的门派。要不我们再去求见惟缨婆婆一回,说不定她松口了,那我们何必费老大劲跑到魔门去。”

芳时的乐观性格完全师承文全。

白珩道:“那芳岸小子不能再去。”

芳岸跳脚:“我看是你不该去,如果不是她认出你,我们早成事了。”

“老子已经不是赵非的剑了!”

“你就说当时你是不是他的剑吧,反倒是我,那时候还没出生。”

日暮时分,众人投宿一户农家。阳曲山一带姓田居多,这家男子叫田大,是个憨厚汉子,家中还有个妇人带两个孩子,正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眯着眼纳鞋底。

田大照顾玉虚山几人歇下,然后坐到妻子翠香身旁,讨好笑道:“俺看隔壁老六家的田地到现在还没翻过,要不明天去帮忙翻一翻?”

翠香手肘一顶:“别挡着俺的光。”

“他过年中邪到现在也不见好转,家里媳妇也干不了这粗活,那田地总不能不种吧,到下半年喝西北风去?”

“全村就你会心疼他家媳妇,没看见田六那副被狐狸精迷了的死样子?还赶着去。”天色愈发暗了,翠香费力地眨眨眼,一不留神针扎到了手指,低呼一声,田大连忙捧着她的手指吹气,被翠香羞恼地抽回手,瞪了他一眼:“客人还在。”

“天太暗了,明天再做吧。”

屋内忽然大亮,芳岸取出个耀目的南海大明珠,手一抛,拳头大小的珠子悬浮在空中,将整间堂屋照得十分亮堂。

田大夫妇惊呼不已:“多谢仙人!”

“你们说的那个中邪之人,是什么情况?”芳时听闻有事可做,不由摩拳擦掌。

田大连忙把事情说了一遍。田六是他本家兄弟,前年好不容易娶了个媳妇,两口子相安无事过日子,但去年年底田六的身体忽然每况愈下,精神也萎靡不振,到年关时连床也起不来了。村里巫医看过说是中了邪,又是洒米又是泼水,田六却始终不见好。

翠香道:“田六家出事,他媳妇脸色却好着呢,村里女人都说她是狐狸精。”

“师兄,你怎么看?”芳时问道。

芳岸傲慢道:“这种小事就别来问我了,明天你去解决就行。”

这种妖魅吸人精气的普通活计,他实在看不上。

“可明天进山怎么办?”

“我去就好了,”群青主动请缨,“说起来,我还欠白衣小童子一个草环呢。”

田大闻言惊喜道:“你们说的可是阳曲山中那家的小童子?那家有不少好用的农具,经常借给村里人使。俺家锄头快坏了,这两天又忙着翻地抽不开身,仙子能不能顺便借一把?”

群青想了想说好,她确实在惟缨的木屋看见好些类似锄头的东西。

翠香不高兴地白了他一眼,酸溜溜道:“那个锄头锄自家地还不够?你就惦记着给田六的女人干活。”

“哎呀呀,有这么好的媳妇,谁要惦记她!俺是想帮本家兄弟一把。”田大又连连表忠心,肉麻得群青等人没眼看,纷纷站起来躲回屋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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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时去除妖,芳岸被白珩嫌弃不准去,这回进阳曲山只有群青一个人。

白珩一路都在不放心地念叨:“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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