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水不加掩饰的视线,被太子敏锐的捕捉到。

他执药碗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神色如常将药一饮而尽,抬眼迎上对方的目光。

那澄澈眸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恳求,面上却看不出半点破绽,依旧温言道:

“当初姑母为阿水妹妹办的沐恩宴,孤因病未能亲至道贺,一直心有所憾。”

“我听葛院判提起过,妹妹曾和他嫡孙在国公府切磋医术?”

想到那位许旧未见的小葛太医,阿水微微点头。

“回殿下,确有此事。”

“葛太医医术精湛,阿水受益良多。”

太子欣慰颔首:“看来阿水于医术一道,一直精益求精,勤耕不缀。”

“如此甚好,既然妹妹如此勤勉,那我这个做长兄的也不能不表示。”

他转头向内侍常喜吩咐:“去将永兴坊‘悬济堂’的地契取来。”

阿水闻言微讶:“殿下?”

只见太子眸光温和,似有安抚之意。

“别紧张,不过是补上见面礼罢了。”

“‘悬济堂’赠与妹妹。既可方便你与馆中大夫交流精进医术,亦可造福民间。”

“如此,便不负‘悬壶济世’之名。”

阿水怔住,慌忙推拒。

太子淡然摆手,语气不容置疑。

“你既是姑母的女儿,那我们便是一家人。”

“孤是兄长。长者赐,不可辞。”

“这‘悬济堂’在孤手中不过是一项产业。到妹妹手上,或能活人无数。”

“权当是替孤,多看顾京城的百姓吧。”

话毕,一旁坐着的云玉瑶虽亦觉礼重,但实在不好推辞,只得示意阿水行礼谢恩。

后者咬着下唇,终是颤抖着手接过了装着地契的锦盒,眼中满是心疼之色。

太子温润的目光迅速掠过她仓惶神情,和颜悦色道。

“孤相信妹妹,定能做好。”

“好了,不说这些。”

太子转头看向云玉瑶,语气带上一丝促狭。

“你今儿来的正好,父皇前儿可同孤念叨了,说你同谢师那局棋下得精妙,堪称旗鼓相当。”

“孤心痒难耐,碍于你最近忙于公务,一直不得空。”

“如今难得你有功夫来看我,可得好好陪孤手谈一局。”

云玉瑶余光扫过阿水,没多言。冲着太子颔首应道。

“大皇兄如此雅兴,瑶儿自当奉陪。”

“只是棋力粗浅,还望皇兄手下留情。”

“你这话一听就不实诚,拿孤当小孩子哄呢。”太子笑骂,“先说好,不准藏拙,你我二人定要杀个痛快。”

“诺!”

云玉瑶执起桌上茶壶,替他倒了一杯热茶。

“皇兄,药一定很苦,先净净口。”

棋盘很快摆上,落子声在二人间清脆响起。

太子棋风如他为人,开阔平和,中正大气。

因在病中,精力不济,偶有长考才缓缓落子。

云玉瑶则一心两用,一面应对棋局,一面暗自思忖。

她总感觉哪里不对,一时又说不上来。

一局棋下得不算快,期间太子又轻咳了两次。

待到终局,日头已偏,不出意外是云玉瑶小胜。

太子笑着投子认负,拿着素帕擦拭额角渗出虚汗。

面色看上去有些疲惫,精神头却是大好。

“果然大有长进,不愧是能与谢师战平之力。”

“咳咳……今日就先到这儿吧,孤也有些乏了。”

云玉瑶见状,立刻起身告辞,不忘絮絮叮嘱太子好生将养。

阿水也跟着行礼,自始至终未再抬头与太子对视。

两人离开衍庆宫,只见一队玄鸟沐浴夕阳光晕排云而上,发出“嘲哳”的叫声。

云玉瑶心中不知为何重重一沉,一种难以言说的不安漫上心头。

回府路上,马车木轮碾过长街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车外逐渐响起市井喧哗,车内却静默得可怕,只能听见阿水指尖摩擦锦盒的窸窣声。

云玉瑶望着车帘外的街景出神,脑海中如走马灯般回放:

阿水接过锦盒颤抖的手、太子不合常理的厚赠、还有那局明显意在转移她注意力的棋……

衍庆宫里的每一个细节,好似无数尖锐碎片在她脑中旋转碰撞。

她的神色猛然一凛。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太子举贤惜才、关爱幼妹不假。

但那医馆承载着百年悬壶济世的美名,是永兴坊地段极佳的老字号,价值不菲。

凭什么要给初次见面的阿水?

单凭郡主义女的名头或医术高明的理由,并不能足使他轻易出手。

‘除非,这份礼,根本不是为了「赠」,而是为了「换」!’

换什么?

换沉默!换保密!

换阿水那双偶然洞悉真相的眼睛,不要将事实说出去。

‘尤其,不要告诉……我?’

思及此,云玉瑶豁然开朗,她蓦得开口,惊得还陷在惶恐里的阿水剧烈一颤。

“阿水,告诉我实话。”

云玉瑶直直的看着对方,目光如炬。

“今日在衍庆宫,你是不是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她倾身向前,不由分说地攥住阿水冰凉汗湿的手,压迫感十足。

阿水的手抖得厉害,云玉瑶的指尖

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脉搏在疯狂而紊乱的跳动。

“当初,我们甫一见面,你就闻出我的药不过是借风寒装病。”

“今日大皇兄饮药的时候,你也在场。”

“你告诉我,你看出了什么?”

“大皇兄赠你医馆,是否与此有关?”

“他意在嘱你保密,不要告诉我。对吗?”

她一字一顿,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太子殿下,到底怎么了?”

阿水神色猛地一僵,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像是被滚水烫到般猛地一缩,试图抽回手,却被云玉瑶握得更紧。

“长……长姐,我……我……”

阿水的嘴唇哆嗦得不成样子,眼中强忍了一路的泪水终于决堤。

泪珠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溅开一朵朵水花。

她嘴唇翁翕,终于勉强挤出破碎而令人绝望的答案。

“太子殿下的病,不是体弱。”

“是中了噬心蛊。”

“此蛊是南疆最阴毒的十大禁蛊之首。”

“一旦种下,蛊虫便如附骨之疽,蚕食心脉,最终取而代之。”

“宿主会清醒地感受心脏被一点点啃噬替代的痛苦,直至生机彻底断绝。”

“我今日观殿下的症状,已与蛊虫共生共存,无药可医了。”

“殿下应是察觉我已看破,所以才赠医馆给我……恳请勿言。”

“噬心蛊?无药可医!”

云玉瑶如遭九天雷霆直劈天灵,整个人僵在当场!

她怔愣地松开阿水的手,眼中盈满震惊的泪光。

无力的捂着胸口,感到自己的血液瞬间凝固,倒流,就连心脏也停滞跳动了一瞬。

心口处传来一阵尖锐到极致的的绞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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