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装了的招财快马加鞭赶到了阳城关。他把那身斥候的黑衣换下,穿了一身破旧的羊皮袄子,脸上抹了几道泥,看起来就像个逃难的牧民少年。
阳城关里到处都是刚撤来的百姓——老人拄着拐杖坐在墙根下,妇人抱着孩子挤在临时搭的粥棚前排队,壮年汉子们帮着守军搬粮草、搭帐篷,满城都是嘈杂的人声和牛羊的叫声。
招财在人群中穿来穿去,眼睛像两只梭子一样在人群里扫着,终于在一处安置点找到了正在安抚百姓的顾典。他没有上前行礼,也没有开口说话,只是走到顾典面前,不紧不慢地卷起左手的袖口,露出手腕处那道寸许长的旧疤。然后他放下袖子,转身就走,混进了人群里。
顾典看见那道疤,瞳孔微微一缩,脸上的笑意丝毫未变,嘴里还在对身边的百姓说着“大家放心,粮食管够,有什么难处就去找那边的军爷”。他又在人群中周旋了片刻,吩咐手下好好安抚百姓,把几户拖家带口的人家安置妥当,然后才大模大样、若无其事地离开了安置点。他在阳城关的小巷子里绕了好几圈,穿过了三条街、两道巷,确认身后没有尾巴,才推开了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回到自己常住的屋子。
屋子不大,只有一间简单的卧榻,榻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墙上挂着一张羊皮地图。招财已在此等候,他站在窗边的阴影里,听见门响便转过身来。
顾典一进屋,反手把门闩上,招财便上前两步,压低了声音,把刺探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顾典——那些被刻意掩盖的大脚印,那些混在百姓脚印中的特殊痕迹,那些一路通往阳城关的踪迹,还有西夷王把粮草藏在空村庄里的布置。
顾典听闻,先是一惊——那双素来大大咧咧的眼睛骤然瞪圆了,随后一股怒火从胸腔直冲脑门。他张开嘴,扯开嗓子就要吼出来:“他娘的——”
招财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伸出双手死死捂住顾典的嘴,把他那后半截怒骂硬生生堵在了喉咙里。招财的声音又低又急:“将军,将军——切莫打草惊蛇!这阳城关里现在到处都是人,谁知道哪面墙后面就藏着一双西夷人的耳朵!”
顾典被他捂着嘴,瞪着眼睛呼哧呼哧地喘了几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渐渐冷静下来。他示意招财松开手,然后压低了嗓音,把声音压得又沉又哑,像一头被激怒却不得不伏低身子的豹子:“他祖宗的,这帮王八犊子,竟然从老子的背后下手,从老子最不在意的地方下手!老子还以为那些百姓都是老实的庄稼人,谁知道里头夹着狼!”
此时,与顾典同龄的顾副将推门走进屋子。他是来向顾典禀报百姓安置情况的,一进门便说道:“将军,新撤来的百姓都安排好了,食物衣衫都分发到位,每家每户都领到了口粮和铺盖。百姓们也都很听指挥,没有人闹事,也没有人抱怨,安分得很。”
顾典听了,抬头看着顾副将,那团刚压下去的怒火又噌地蹿了上来。他又扯开嗓子大声吼道:“他娘的——”
招财又一个箭步上前,双手再次死死捂住顾典的嘴,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和急切:“将军,不要打草惊蛇!您这一嗓子吼出去,半个阳城关都听见了,那些藏在百姓里的探子立马就知道咱们发现他们了!”
顾典再一次意识到自己又冲动了,又示意招财把手松开。招财松开手后,顾典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团怒火压到胸腔最底下,压着嗓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他娘的,安分个屁。敌人早就悄无声息地混在百姓中了。你说他们安分?那当然安分了——他们就等着咱们放松警惕,好从背后捅刀子。咱们在这儿又是发粮又是发衣,把人家伺候得舒舒服服的,人家心里头盘算的却是怎么把阳城关的城门打开!”
顾副将听了,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顾典,又转头看了看招财,声音都变了调:“什么?敌人混在百姓里?这怎么可能——我们明明挨个盘查过的……”他看向招财,“消息确切吗?”
招财点了点头,目光沉定:“不会有假。我亲眼看见了那些脚印,又大又深,□□草和扫帚盖过,但还是逃不过我的眼睛。他们换上了我们百姓的草鞋和衣衫,可他们的脚骗不了人——西夷人的脚,比我们宁国人长出近两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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