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通往开花的春(伴奏)……

当年流光阁变故后,流光阁的少族长不知去向,只有本本精品医书,不断流出。

医师为河流,本本递送,让它们流向了更多需要它的地方。

……

流光族变故后,流光醉的行医令被挂在了流光阁最高的地方。

从此他行医,不能再用自己的身份。

他的手能够治病救人,也能够照顾好自己,他常年孤身一人,就像个孤独的流浪者。

流浪者有家不回,也不敢回,因为怕触景生情,也因为清楚自己目前无能为力。

……流光醉著……

他可以躲躲藏藏,等待重建流光阁的那一天,却不可以让医术无法现世。

于是,一本本经过仔细打磨的医术流入了各地,被各个医师拿在手里。

他们如获至宝,等待他有新书产出,他们从少年看到老年,一边捋着自己的胡子一边在心里崇敬他。

那个专研医术的少年,用这个方法救了更多的人。

医书上面的字是他一个个写的,可是抄写他们的人却不知道那个假名之后藏着的人姓甚名谁,长相如何。

他们不知道著书者一开始落笔时的初衷,也不知道著书者是在怎样艰难的环境下写书的。

只固执地以为,拥有这么好的医术,一定是个老者吧。

……

流光醉的书桌,可以是大石,也可以是树干。

他在很多地方写过书,从不拘泥与环境。

春夏秋冬,花鸟鱼虫,都是他的伴。

它们变成一个个药方,变成一个个家庭的希望。

可是,所有的得意被他藏起,所有的荣誉被一个个假名代领。

……

流光醉桌面的那一盏孤灯,是这些医书的第一个读者。

它们看着本子从空白变得密密麻麻,看着他的砚台一遍遍地添水。

它们照亮的是流光醉的书桌,也是很多病人的路。

它们不识字,却识好人心。

好人心化作可以传授的知识,化作纸上的一个个字,传到世间的各个角落。

只要有医师读到它,只要有医师从中有所收获,那这每一次的落笔,都意义非凡。

有些情谊,看似轻如纸张,实则产生的作用,重过泰山。

……隐……

行医令一直都被挂在那里,可是流光醉一直都没有把它摘下来的资格。

家族的变故让他无法用真实的身份活着,大多数的努力也不会让他荣誉加身。

似乎把自己的真实姓名藏住,他就能好好活着。

可是怎么可能呢?总是躲躲藏藏的人,身边没有固定的熟人朋友,就连下一站要去哪里都只能丢石子决定。

年幼时爱玩躲猫猫,长大了,活在躲猫猫的游戏中,就怕被人发现,怕被人从人群中揪出来,指着他,命令他炼丹。

风雨是他旅途中的伴侣,也是将他衣服打湿,让他变得狼狈,把他赶进神殿的罪魁祸首。

神殿于其他人而言,只是个求神的地方,可是于流光醉而言,却是个难得的安身之所,也是一家分布极广的旅店。

旅店无需交钱入住,只需要他的尊重与离开时的打扫。

这里是他的落脚之处,也是一个不会嫌弃他的家。

住得多了,便觉得每一间神殿都有家的感觉。

有一样的香火味,有一样可以作为书桌的供台。

偶尔,还可以蹭点供品来吃吃。

每当他的医治暂时告一段落,他就会背着背篓回到神殿,他收敛起光芒,缩在神殿的角落里,开始休息。

神殿里没有他的神像,可他是病人眼中的神,神背着背篓朝他们走来,身携医术,治世间万疾。

他就这样藏于市井,眠于神殿,每一个停留之地,都有被他治疗过的病人。

隐藏已经成了他生命中的一部分,常年如此,好像他一直在躲,躲在那个假名之后,躲在一本本广为流传的医书之后。

可是伸手探查病人身体时,他又把一切抛下了,他心里只记得一件事,自己的身份是医师,是要给人治病的医师。

有时听到医师们对那个假身份的赞叹,他会窃喜,也会觉得自己的责任更加重大了。

一直到自己觉得所有知识已经尽数教了出去,他才恍然发现,自己已经没有什么想写了,他可以停笔了,可以去追求自己喜欢的姑娘了。

自己喜欢的姑娘得了个无法治愈的病,他能够守在她身边一日,便可以保护她一日,不论是以什么身份。

或许,有朝一日她会认出,她曾叫自己作阿醉。

是她韶颜宫里的阿醉,是那个赢了所有仙侍,站在她身边的伴读阿醉。

……

所有人都不知道流光醉背着背篓上山采药的艰辛,亦如医师们不知自己究竟师承何人。

那个名字后面,是一个家族破碎,独自承担一切的医师。

医师没有家,医师四处流浪,医师……有个重振家族的愿望。

他的医术是真的,却只能穿着别人的医师袍行医。

可是别人的医师袍穿久了,他自然也就忘了,自己也有一件医师袍,它被丢在流光阁里,当年没能把它带出来。

而看他所著医书的人,是否能够感觉到有一位医师,正在朝读者伸手,邀他们前来听讲,听自己尽诉所学呢?

他无处不在,却又在千方百计地把自己隐藏起来。

……疫……

这里是凡间万千神殿中,不起眼的一间。

流光醉抓了一把糙米,朝锅里扔去。

给病人采的是好药,自己吃的是糙米。

好在他非凡人,要不然可顶不住这样的折磨。

有几个医师们路过神殿进来歇脚。

很快,他们开始吵架。

流光醉见同为医师,便偷听起来。

他们带来了一个消息,一个村子急需医师,大家都在赶过去。

流光醉知道,自己又要出发了。

可是很快,他连糙米粥都吃不下去了,因为他听到他们说那个村子的名字。

荒山村。

听到熟悉的名字,流光醉心里惊地不行。

怎么又是这个地方?

他吃完糙米粥后,打扫干净就离开了。

离开时毫无声息,去做的却是轰轰烈烈的大事情。

……

这是一个极贫困的村子。

村子里有很多人因为缺衣少食导致身体差,年迈者身体毛病更是不少。

最近凡间许多地方出现了疫情。

这个村子的村民身体太弱了,一旦疫病的火烧到这里,全村的人都得倒下。

所以医师们得坐守这里,教他们如何防治,让他们安全度过这一关。

……

和其他结伴同行的医师不同,流光醉什么都没有带,一个人独行,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这里。

他是蒙面来的,手中持着竹杖。

此竹杖由竹鞭制成,看起来有些年头,应与他相伴很久了。

流光醉不怕疫病,只怕被人认出。

好在这里蒙面的人不少,他并不显得怪异。

混入人群不被发现,是他最擅长的事情。

而且,最近大家心中都藏着深深的担忧,没有人会多看一个蒙面的人一眼。

……

其他的医师也奔赴了这个充满着老弱病残的战场,此刻正聚在一起说话。

有说要准备药材的,有说要准备隔离区,吵得不行。

流光醉瞧了他们一眼,转身离开了。

他早有面对疫情的经验,之前那场大疫,就有他的影子。

他走得很快,似是不需要问路。

他当然熟悉这里了,连转个弯后会看到谁家他都知道。

因为上一个留在这里守护村民的人,是他。

这回,有了更多义无反顾的医师前往,是幸运。

……

他寻了处空着的房屋住了进去。

第一天,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躲在屋子里观察。

巧的是,这回来的,都是看过他所著医书的医师。

他们闲时最喜欢做的,就是聚在一起谈论那些医书。

说哪里写得最好,说哪里让他们受益匪浅。

流光醉有时会听一听,大多数时候,他会去一个地方,站在高坡上发呆。

当年来迟了,没能救下的村民,就葬在这里。

曾与村民约好,要常回来看看,可是……他没有履约,而是奔赴了更多的需要他的地方。

如今他回来了,和当年一样的原因。

……

一望无际的田野中,流光醉一个人提着篮子在走。

现在的他不是医师,只是个为逝者洒纸钱的故人。

纸钱落在通往山坡的农田里,像是一篇篇悼文,又像是一道道音讯。

它们落地时无声,里面承载的情却足以响彻云霄。

到达山顶之后,流光醉蹲下把自己准备的东西摆出来。

他记得那年有几个小孩子因为疫病离开了,他们葬在这里。

他们喜欢吃红糖糕。

流光醉带来的正是自己做的红糖糕,他没带鞭炮,因为不愿惊扰旁人,也怕别人发现他。

一阵风吹过,这里的追思幡哗哗作响,像是当年的那些人在耳边说笑。

流光醉从地上的竹篮里拿出一块红糖糕,刚刚摊开手展示,就被风吹到了地上。

红糖糕落地后发出很大的一声声响,然后咕噜噜滚地滚到了追思幡下。

“他们会喜欢吃这红糖糕吗?你做的明显没发起来啊?”突然有个声音响起。

流光醉回头,先入眼的是一头老牛,老牛与他对视后,平静地眨了眨眼。

一个老者从老牛后走出来,他一边摸着他的牛一边笑说:

“你这红糖糕,怕是连我这老牛都啃不动。”

老者说完抬头看向流光醉,却不想,这一看就慌了神。

“阿醉医师?怎么是你?”

流光醉抱着胳膊,用“你怎么还是这样”的眼神看着他。

眼前这老人是当年疫情的幸存者,阿迁。

阿迁回过神来后,突然朝流光醉冲过去,兴奋地抱紧了他。

“阿醉医师,你终于回来了。”

“你不好奇吗?我长得和之前一样?”

流光醉被阿迁抱得很紧,他想起很多年前被阿迁抱时,阿迁也是恨不得使尽全力地抱自己。

“阿醉医师驻颜有术,我不好奇。”

“你怎么在这里?”

“村子里有疫病,我被孩子安排住在这里。”

“你还放牛?”流光醉指了指他的老牛。

“老了,扛不起锄头,只能放放牛了。”

阿迁说完终于把流光醉放开了,流光醉被放开后好奇地开口问:

“阿迁,这里的人怎么少了这么多?”

“在四十年前,这里还是有很多人的,唉……算了,不说这些了,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还有什么要问的,只要阿醉医师你开口问,我必知无不言。”

流光醉低头想了想,摇摇头:

“算了,不问了。”

“我要回去了,荒山村还需要我,记住了,回去之后要装作不认识我。”

流光醉说完,弯腰避过前方的追思幡离开了。

之前还留了些纸钱没撒完,习俗里有一条,祭祀的人是不能把纸钱带回去的。

流光醉抓住这最后一把纸钱,抬手用力地往天上撒。

纸钱像是断了线的风筝,慢悠悠地落在山顶。

荒山村有习俗,祭拜归家时,不能走去时走的路。

流光醉提着空蓝子,缓缓走在山另一边的路上。

途中遇到了一片野生的木薯,空篮子变成了重篮子,他改拎为挽,像是个干农活回家的农夫。

流光醉走到一半时,突然猛地回头。

他好像看见了两棵芭蕉树,走过去一看,可惜,它们还未结果。

不过还是有意外之喜的,芭蕉树旁,还有一棵柑子树。

长得虽然矮小,却已经结了果子。

终于有果子吃了,再吃木薯下去,嘴巴都淡了。

流光醉心满意足地把柑子树上面的柑子都摘了,把衣服上的口袋都塞得满满的。

他心里叹:简直是丰收啊。

两棵芭蕉树目送着流光醉远去,它们抖了抖叶子,像是在用自己的手拍旁边的柑子树,边拍边笑,笑它丢了自己的果子。

……

后面的时日,流光醉一直是隐形的,只是躲在屋子里,偷听外面发生的一切,看看自己的这些学生们处理得是否妥当。

偶尔会蒙着面出来帮手,每次他看似不经意的提醒,都能给人带来一种恍然开朗的感觉。

……

这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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