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

宋茉的屋门开了,一盏细挑灯先探出来,紧接着踏出来个身影,罩在灰色的斗篷里。

斗篷宽大,她动作却轻巧麻利,行云流水般穿过院子,快步疾走间,袍角掀起,露出底下一线红粉。

她走到角门边,将锁拿了下来——那锁原本是虚挂着的。

陵光一路看着,诚如宋荃所说,宋茉她自小练武,身上有些功夫。

宋荃自己醉心武学,年少时一心想考武举,却因为宋父强硬,最终被逼着走了文举入仕。宋父去世之后,他以战报国的心气日渐消磨,一路受着祖荫庇佑,做成了个不大不小的文官。

虽上不了战场,他对于武学的爱好却长存下来,连带跟着他长大的宋茉,耳濡目染之下也略通武艺。

方才宋茉跑的这两下,虽迅疾,却也轻盈,远非寻常闺阁女儿能比。

陵光跟上去,缀在她身后两丈处跟着。

宋茉挑灯夜行,却熟门熟路,片刻未停,穿廊过院地往前走,停在一处小院的角门处。

这是周砚恪借宿的院子。

陵光侧耳细听院中屋内的呼吸声,周砚恪人醒着。

她想,周砚恪或许也料到宋茉会来。

四下寂寥,宋茉将挑灯换了只手拿着,缓缓推开了角门。

不知为何这里的门也没有上锁。

陵光先一步纵身翻进去,落在地上,往刚被推开的角门看过去。

那一盏小灯穿门而过,关好门后没着急走,目光往屋子那边投过去,兜帽底下的少女面庞被微弱的光笼罩。

她在确认。

烛灯微光中,宋茉的眼神依然沉静如水,只是光映在她瞳眸间,如焰如炬。

宋茉的步子比之前轻缓,走到屋前檐下,从陵光身边经过。

笃笃,笃,笃笃。

她伸出手,轻轻敲着门框。

陵光凝神细听。

方才屋内还能听到翻身呼吸的细微动静,在此刻都沉寂下去。

宋茉敲完第一回,等了半刻,里面还是不应。

“是我,”少女如水的嗓音在静夜中响起,“我有话跟你说。”

又静默一会儿,屋内终于传出衣料摩挲的响声。

没有靴子踏出的脚步声,听起来,周砚恪并没有起身。

“茉儿,今日夜深了,你若有话,明日晨起再说吧。”

“我吹了一路的风过来,就为跟你说这些话,你把门打开,我不进去,就隔着门说。”

屋内又不出声了。

“周砚恪,你若今夜不愿开门,以后你我也不必说什么话了。”

按礼,宋茉要么随宋荃称周砚恪为尊兄,要么唤他周大人。而她这一声却唤的是周砚恪全名,喊出了一种骄纵的亲昵。

司命在命簿上给宋茉判的那三分的骄纵,恐怕有两分都用在了周砚恪身上。

门开了一条缝,周砚恪身上只穿了一套纯白中衣,显然是真的睡下了,有意无意用门掩着身子。

宋茉抬起手,掌贴在门上,“你这样,我都看不清你。”

她手上用了力推门,极力想看门后的人。

“我衣衫未整,不宜……”

话没说完,宋茉使了个暗劲,周砚恪没防备,门一下子被推进去。

啪嗒一声,挑灯掉在地上。

与此同时,宋茉侧身迈进门槛,脚一踮,伸手就把周砚恪的脖子环住了。

这一下来得莽撞,周砚恪身体显见地一僵,双手下意识抬起,虚扶在宋茉背后。

宋茉一抱上去,便顺势将头埋在周砚恪颈边。静了片刻,她的脊背起伏,深深呼出一口气,仿佛一声叹息。

静夜中,心跳声渐强。

周砚恪的手始终虚围在宋茉腰际,不抱实,也不推拒,就那么吃着劲,好像被颈边的温热施下了定身术。

陵光脚下挪了挪,在暗色中,看见周砚恪的神情不明。

二人僵持片刻,宋茉的脑袋歪了歪,贴在他颈边小声说了句什么,周砚恪如梦初醒,神色又是一变,警觉地向院内看去,生怕有人看见。他身上挂着宋茉,往后艰难地退了两步,往屋门后掩了掩。

陵光听见,宋茉那句话说的是:我很想你,你想我么?

陵光脚下又挪了挪,让他们二人重新回到视野中。

只见周砚恪想拿手去推宋茉的腰,可刚放过去又悬置在了空中,宋茉现在就像是一块儿刚出炉的粘糕,让周砚恪碰不得又甩不掉。

“茉儿,你先松手。”周砚恪压着嗓子,在静夜中找回自己的声音。

宋茉自然不依,仍然搂着脖子,在他颈边喃喃:“我原本没打算今夜来找你的,但我忍不住。我病着都来找你,你却连句话也不答我,不答我,我便不松手。”

借着一道月光,陵光看见周砚恪的脖颈通红。

“我……”周砚恪被磨得没办法,思念的话却仍然难以启齿,“你不能这样跑过来,风寒加重了怎么办?你快先下来。”

“你今夜留宿在这里,不就是等我过来找你么?”宋茉手不松,将脸颊离开了点距离,在昏暗中去捉他的神情,“你快些答,想不想见我?”

“我怎会不想见你?”仿佛只有藏在问句里,他才能将宋茉要的意思说出来,“茉儿,我再给你拿件衣服披上,你先——”

不待周砚恪说完,宋茉竟说到做到,得了这一句话,立即从周砚恪身上撤了下来。

她俯身捞起歪倒在地的挑灯,对周砚恪说:“我就要这一句话。”

她没有留恋地踏出了门,周砚恪的目光送着她往外走,带得他自己也往外送,却碍于身上衣衫未整,扶着半开的门停在了门边。

远眺的眼和起伏的胸膛,周砚恪那股被勾起的情意很好分辨。

待宋茉走出角门,他伸手触了触自己的侧颈,方才宋茉就贴在那处呼吸。

他这动情的样子,看在陵光眼中实在不妙。

宋茉这一招,以退为进,激进中又有克制,攻身也攻心。周砚恪不过刚刚回来,便被宋茉钓上了钩。

一天观察下来,陵光能看出周砚恪心中是有些原则底线的。出于对世俗目光的顾忌或出于对原配的忠诚,这底线阻止着他主动走向宋茉。

可他到底也动了情,无法利落地转身离开,一拉一扯之间,便进退无着地困在了原地。

看宋茉运筹帷幄的样子,显然她对于周砚恪是志在必得的,照这样下去,不知他能撑到何时。

陵光暗忖,得抓紧了。

周砚恪那边关上了门,陵光又绕到宋茉院子里等了一会儿,确认今夜的好戏已经演完,便感到一阵困乏,捏了颗清石,拈诀回到自己的宅子里。

宅院里很安静,只有风过树梢的响声。与她离开时相比没有变化,东西两间厢房都未点灯。

她走进自己的那间西厢房,往对面看了一眼。

看起来,这位即将与她相处一段时日的仙僚还未入住,不知是不是真有这么个人?

##

次日一早,陵光走出厢房,被日头晃了下眼。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定睛一看,才发现院子那边的水缸旁站了个人。

那人一身紫金道袍,手拿一柄拂尘,白发银须,耳垂宽大,此时正俯身往水缸里看着什么。

看见这身影,她脑中仿若一道亮光闪过,遗留的睡意尽数消去。

与此同时,那人听见响声,从水缸上抬起头来,看见了她。

“陵光神君,没打搅你的好梦吧?”一张童颜脸,那人笑呵呵地唤她,额间两三道皱纹。

“老君驾临,小神有失远迎。”陵光嘴上恭敬着,脚下疾步迈下阶来,朝老君迎去。

与此同时,她在心里暗叫不妙,产生了一个令人头疼的猜测:这对面的厢房原来是如此大的一间庙,容的竟是老君这尊大佛么?

“哪里哪里,是我不请自来。”老君笑得很平易近人。

陵光道:“是关于弥什仙君的事,您有什么新的吩咐么?请您去堂屋坐下说吧,我给您奉茶。”

老君听了,连连摆手,摆得拂尘的尾巴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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