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刘能没有像往常一样五点起来整理本子。他昨晚睡得晚，门关着，窗台上那盏应急灯亮到了后半夜。阿强半夜起来上厕所的时候路过储物间门口，看到门缝底下漏出一线光，还有铅笔在纸上反复划拉的声响，细而均匀，像有人在同一个位置来回描一道线。
早上七点，王胖子把面煮好的时候，刘能推开了储物间的门。他手里抱着一沓纸，最上面那张用马克笔写了标题，字大，占了整面纸的上三分之一。他走进走廊里的时候眼镜架在鼻梁上有点歪，头发比平时更乱，袖口沾了一小片铅笔灰。
"我做好了。"他说。
"做好了什么？"阿强从椅子上探过头。
刘能把那沓纸放在走廊中间那口倒扣的铁锅上，把封面朝上展开。那张纸的顶部用黑色马克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工整，笔画粗重，每个字都像是被反复描过。
《阳光花园小区人类生存白皮书（1.0版）》
阿强凑过去看了三秒，然后抬头看了看刘能。"……人类生存白皮书？"
"白皮书的意思就是——公开的、正式的、记录在案的方案。"
"你起这名，周哥看了能笑死。"
"他笑不笑不重要。"刘能把封页掀开，露出底下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的内页。每页分成了几个板块，用细线框住，标题旁边标注着编号和日期。第一页是"防御体系"，分成了外围、内围、人员分配三个小节。第二页是"备灾预案"，列了火灾、水灾、物资耗尽、人员受伤几种情况。
第三页是"转移路线"，画了三张简图，标注了往北、往南、往西三条撤离路线，每条路线旁边写了预估时间和沿途可能的补给点。
走廊里的人陆续围过来了。王胖子放下锅盖，芳姐从灶台边走过来，方远端着搪瓷缸子站在人群外围。
周山从三楼下来的时候手里还握着钢管，站到铁锅旁边低头看那页纸。老张和老刘老伍的也凑过来了，站在周山两侧。马东靠在自己那间次卧门框上，从这个角度能看到纸上那些被细线框住的板块。
刘能翻到第二页。"防御体系部分。外围防御由马东负责，现有绊索十二道，覆盖范围从大门到单元门口全线。建议增加到十八道，沿围墙底部每隔五米设一道触发式报警装置。内围防御由班长负责，一楼门已加装铁链六圈、胶带三道、铁丝钩一道。二楼楼梯口加装铁管横杆一道，已装完。三楼楼梯口再补一道，用——"
"用床架。"周山插了一句。
刘能抬头看他："床架？"
"三楼那间空屋子里的铁架床，拆了，横杆能卡在楼梯扶手和承重墙之间。比铁管粗。"
刘能拿起笔在纸上飞快地补了一行。"三楼楼梯口：铁架床横杆一道，由周山负责。"他写完抬头确认周山没有异议，然后继续往下翻。
"备灾部分。物资耗尽预案：若主食存量低于三天，派出采集团队三人，前往以下备选地点——"他翻了一页，上面用圆珠笔画了三个圈，旁边标注了地点名和距离，"步行街二楼代餐店：已采空，不建议重复前往。药店地下室：已采空。新目标：城西菜市场，约四十五分钟路程，未探明，建议作为首选。"
"菜市场为什么是首选？"阿强问。
"因为菜市场有仓库。仓库在建筑背面，平时不对外开放。从外部看不出有没有被翻过。可能性比沿街店面高。"
阿强看了看纸上那个圈，又看了看刘能那双隔着镜片显得很亮的眼睛。"你把菜市场都画上去了？"
"昨晚去三楼阳台看了那个方向的布局。能看到的招牌都记了。"
王胖子在旁边听完这段的时候手里的碗沿在灶台上磕了一下。"你昨晚没睡？"
"睡了。睡了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你弄这个弄了一整夜？"
"弄到后半夜。"刘能把第三页翻开了，那张纸上画着三条路线图，每一条用不同颜色的笔描过——蓝色的往北，绿色的往南，红色的往西。每条路线旁边标注了预估用时和沿途可能的障碍物。
"蓝色的这条往北：走小路穿废弃居民区，避开主路，约四小时到达城北边缘。沿途有两处可能的取水点，一处是村口水井，另一处是加油站厕所——"
"加油站厕所？"阿强眉头皱了起来。
"加油站厕所有水龙头。不一定是饮用水，但可以用于洗涤。备灾情况下，可用的水都算水。"刘能翻到红色路线那页，"红色往西：约三小时到达城郊仓库区。仓库区建筑密集，有藏身处，但视野不够开阔。万一需要长时间躲避，那边不是最优选。绿色往南："他又翻了一页，"约两小时到达镇子老井所在。那口井的水质我们已经确认过，可以直接饮用。但南边那片的丧尸密度比北边高。"
"所以最优选是北边？"方远端着搪瓷缸子问。
"最优选是就地守住。"刘能把纸页翻回第一页的标题位置，"所有备灾预案的目标不是为了让你跑，是为了让你在跑之前知道往哪跑、跑多久、跑到之后怎么活下去。"
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阿强蹲在那摞纸前面，从那本白皮书的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又从头翻了一遍。"你这写得比我们这栋楼的住户手册还全。"
"住户手册是给别人看的。这个是我们自己用的。"刘能把最后一页翻过来，上面写着日期和版本号——"1.0版。后续视情况升级到1.1。"
"你能把"升级"这个词也写在上面？"
"留了空行。以后加内容。"
陈默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了。他早上一直在六楼没有下来，从窗台边看到了楼下聚集的人群，然后走下来了。人群让开了一道口子，他把那摞纸从铁锅上拿起来，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然后停下来，手指在"三楼楼梯口加装铁架床横杆"那行字上停了一瞬，然后又翻回封面，看了看那行标题。他把纸放回铁锅上，然后抬起目光看了看刘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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