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五,柳氏提着一只食盒,走进了东厢。
食盒的提梁被她握得很稳,指节却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廊下昨夜扫过,石缝里还留着一点薄霜,鞋底踏上去,发出轻轻的沙声。院里的风从檐角绕过来,掀动她袖口一小截衣料,又很快落回原处。
她今天没有穿平日那身深色的主母常服,只穿一件藏青的家常袄,袖口用一根细细的银簪别着,头发梳成一个最朴素的低髻,髻上连一朵花都没有簪。脸上没有粉,眼角的细纹,在窗光里,一条一条,清清楚楚,像一幅被时间用细笔描过的旧画。她今天也没有画眼妆,只在眉尾淡淡扫了一笔黛,那是她年轻时,阿芷教她的画法。
赵馥灵看见她时,先注意到她今日的眉尾。那一点黛色很淡,像有人在一张旧纸上,特意留下的一笔。她手里的药碗还热着,碗沿烫得指腹发红,她便把手指悄悄换了个位置。
她在门口停了一下。
赵馥灵正好端着药碗从里面出来,看见她,轻声唤:
“母亲。”
柳氏的目光在药碗上落了一瞬,没有先问药里放了什么,只看着赵馥灵的眼睛。
“她醒着?”
“醒着。”
“精神怎么样?”
“今早喝了半碗粥。”赵馥灵说,“刚刚,问我外面的石榴树发芽了没有。”
廊柱旁有只小雀落下来,低头啄了啄地上的碎屑。赵馥灵看它一眼,又看看柳氏手里的食盒,心想东厢这几日忙得连鸟都知道来蹭一口,倒是比人更会挑时候。
柳氏点点头,没有再问。
她把食盒换到左手,右手整了整衣襟,像一个要去见老师的学生,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
门轴轻轻吱呀一声。柳氏走进去时,食盒碰了一下门框,发出一声闷响,她停了停,把它往怀里收近些,才继续往床边走。
赵馥灵站在门外,没有跟进去,她知道,这一场谈话,只属于两个人。
她把门虚掩,靠在廊柱旁,没有进去打断。屋里两人的声音,仍会轻轻传出来。
碗里剩着阿芷服过的药。赵馥灵将碗放进廊下的托盘,让小婢端走,自己留在门旁,等屋里要人帮忙。
* * *
东厢里,点着一炉淡淡的檀。
柳氏鼻尖微微一暖,方才拢在肩上的力气松开一点。那感觉像冬日里晒透的被褥,隔着衣裳轻轻粘贴来,最后才在安静的屋里浮成那一炉淡淡的檀。
阿芷靠在床头,身后垫了三个软枕,膝上盖着一条洗得发白的靛蓝薄毯。她的头发,被梳得整整齐齐,用那根树枝簪子绾成一个小髻,脸瘦得只剩下一双眼睛,却亮得像刚洗过。
薄毯的一角有些起毛,搭在她膝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床头的小几收拾得很干净,只有一只杯子和一方手帕,杯底压着一圈淡淡的水痕。
见到柳氏,她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夫人。”
“阿芷嬷嬷。”
这两个称呼,隔了许多年,隔了一场生离死别,却说得,像昨天才见过。
柳氏把食盒,放在床边的小几上,揭开盖子。
盖子挪开时,热气先在盒沿上绕了一圈,接着才慢慢散开。柳氏将里头的碗取出,手腕放得很稳,勺子却碰了碗沿一下,叮的一声,清脆得让她自己也抬眼看了看。
一股淡淡的、清甜的热气,慢慢飘出来。
是莲子,是百合,是新米,是细细的葱花。
阿芷的鼻翼,下意识动了动。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带着一点自嘲:
“我又忘了。”
“忘什么?”
“我闻不到。”
柳氏把粥碗端近些,碗底碰着小几,轻轻一响。她看着阿芷,眼底的笑意比方才更柔了一点。
“那您怎么知道,”柳氏打开粥碗,用勺子舀了一勺,轻轻吹了吹,“这是什么粥?”
阿芷歪了歪头,认真看着她。
“我看见莲子,”她说,“看见百合。”
“这是眼睛。”
“对。”阿芷说,“是你教我的。”
柳氏舀粥的手,停了半息。
“我教您?”
“不是你教的。”阿芷笑,“是你逼的。”
柳氏眼尾细细一弯,倒也不急着辩解。她把勺子放回碗里,轻轻搅了两下,免得粥面凝住。
* * *
柳氏把粥碗,放进阿芷手里。
她没有喂。
她只是看着她,一口一口,慢慢吃。
阿芷用手掌托住碗底,勺柄握在指间,吃得很小心。第一口落下后,她停了停,像是把口中那点温度也细细分辨一遍,再慢慢咽下去。
阿芷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含在嘴里停一停。吃到第三口,她忽然放下勺子,抬头,看向柳氏。
“夫人。”
“嗯。”
“你还记得,我第一次,教你认味道,是什么吗?”
柳氏想了想,嘴角慢慢浮起一个很淡的笑。
“记得。”
“说说。”
“是一盆迷迭香。”柳氏说,“您让我闭上眼睛,闻。”
“你说了什么?”
“我说,”柳氏顿了一下,“是炖肉的味道。”
阿芷“噗”地笑出声,笑得整张脸皱成一团,呛得直咳。
柳氏伸手想替她拍背,手刚抬起来,又停在半途,等阿芷咳过那一阵,才把帕子递过去。阿芷接过帕子,擦了擦嘴角,眼睛还弯着。
“是!”她拍着床沿,“是炖肉!”
“我当时真的闻到了。”柳氏有点不好意思,“厨房刚炖了一锅羊肉,里面放了迷迭香。”
“所以你闻到的,是羊肉。”
“是羊肉。”
“不是迷迭香。”
“不是。”
两个女人,隔着一碗粥,笑得肩膀发抖。
柳氏抬手按了按眼角,笑意一时收不住。阿芷则靠回软枕,还在笑,连薄毯都被她笑得动了一下。
门外的赵馥灵,低下头,咬住嘴唇,才没笑出声。
脑子里,小馥悄悄地说:
“我听见了,柳夫人笑出声。我好像,从来没有听过她这样笑。”
“你方才不是说,要歇一会儿吗?”她在心里问。
“这么好听的声音,”小馥说,“我睡不着。”
* * *
笑完了,屋里安静下来。
窗纸上映着一块方方的日光,随着屋外枝影轻晃,落在粥碗旁,照亮一枚小小的米粒。它黏在碗沿,谁也没有留意,直到光线移过去,才看得分明。
阿芷用手帕,轻轻擦了擦嘴角,声音慢了下来:
“你那时候,一直很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阿芷说,“自己鼻子不好。”
柳氏的手,在膝上,轻轻收紧。
她的指腹沿着衣料摩挲了一下,像要把那句久远的话从布纹底下找出来。阿芷看着她,眼神没有躲开,也没有急着替她把答案说完。
“是。”她轻声说,“您那时说,我的鼻子,不好。”
“我说过。”
“您说,”柳氏慢慢地,把那句话,从很早很早以前,一句一句地,捞上来,“夫人的鼻子,太老实。”
“对。”
“您还说,”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这样的鼻子,学不成。”
“我说过。”
“我当时,”柳氏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的手,“很难过。”
阿芷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越过小几,越过那只空了半碗的粥碗,握住了柳氏的手。
阿芷的手停在半空时,指尖微微颤了一下。柳氏没有急着迎上去,只等那只手落在掌心,才将自己的手指合拢。
那只手,又瘦又凉,皮肤薄得像纸。
柳氏没有躲。
窗下有风钻进来,拂得床帐边沿动了动。柳氏的手背上,那一点薄薄的皮肤被光照得近乎透明,阿芷握着她,拇指慢慢摩过她指节,动作很轻。
“夫人。”
“嗯。”
“我说错了。”
柳氏猛地抬起头。
阿芷看着她,眼睛亮得,像两盏很小很小的灯。
“我说,你的鼻子不好,学不成。”她说,“可是,我没有说完。”
柳氏的唇动了一下,仍旧没有打断她。
“我把你的鼻子说得不好,是只肯照我的法子教。”
“可是,你自己学会了,”她慢慢地说,“用眼睛。”
柳氏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她的手指在阿芷掌中蜷了一下,像想抓住什么,又怕握得太紧。窗外的一声鸟鸣贴着窗纸掠过,屋里那点光仍落在两人相叠的手上,没有挪开。
“你学得比谁都快。”阿芷说,“你看人,看得比我们谁都准。你看一个人走进门,会留心她的神色,再慢慢问。你看一个人递茶的手发颤,会先问她昨夜睡了没有。你看林嫣,”她停了一下,声音轻下去,“看了好些年,把她看得,比我还清楚。”
屋里,没有声音。
只有檀香的烟,一缕一缕,在光里,慢慢往上飘。
赵馥灵在门外站着,指尖不知何时已经不再发冷。她隔着门缝望进去,只看见床沿、窗光和两个人的手。她没有往前一步,连呼吸也放得轻些。
“所以,”阿芷接着说,“我说你鼻子不好,是我眼拙。”
“你的鼻子,不是长在脸上。”
“是长在眼睛里。”
* * *
柳氏沉默了半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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