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许三多的伤养好,老马的消息就到了七连,他要退伍了。

这时间又快又慢,离别这件事即使做了再多的准备也常叫人觉得无济于事。

李珈内心惆怅,人生这段路,世事无常,相遇又分离,大肠包小肠。

在去送老马的前一天,发生了点事。

李珈的作训服不见了!!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钢七连常年在训练场上泡着,一天一个澡,作训服一天一洗是常事,大家平时都是两套换着穿。

晾衣服是一片隔出来的公共区域,铁丝钉在墙壁上,横穿在半空中,钢七连所有人的衣服都晾在这里,包括连长的衣服。

问题来了,这么多衣服,怎么分清楚谁的衣服是谁的衣服?

感谢伟大的班长大人!班长手中线,李珈身上衣。谁也没有想到史今和伍六一会针线活,晚上他们一人一件衣服帮他们缝名字,那副场景,李珈差一点想喊“妈妈”。

李珈的名字缝在衣服袖口,每一次收衣服,李珈都会看看袖口,看到自己的名字才取下。

没有想到,她今天一来,发现常用的铁丝位置处她的衣服已经不见了!!消失了!!!

李珈在几根铁丝上找来找去,翻了十几件,没有找到她的衣服。

所以,居然有人偷她的衣服!

这可是她驯服了几个星期才好不容易驯服的衣服!!这就好比男生的内裤,新不新已经无所谓了,最主要的是舒适!

李珈急匆匆赶到史今那里告状,“班长,我衣服丢了!”

史今十分平静,甚至是了然。他和伍六一对视一眼,不约而同露出一个笑容。

李珈心中有种不详的预感,“你,你们,你们身上的衣服不会已经换了好几手了吧!”

伍六一不怀好意学着李珈的语气,“对哦!”

李珈瞪了眼伍六一,她已经没有心情和伍六一互殴了,苦着脸问,“那我的衣服还可以找回来吗?”

伍六一还打算继续嘲讽,被史今咳了一声打断了。史今安慰道,“衣服嘛!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我去后勤给你领一套新的来”

李珈幽怨道,“丢一套,领一套吗?”

史今看着李珈的脸,他有点不好意思对李珈这个新兵说,这个时候他们通常是去晾衣处捡一套顺眼的衣服回来。

“我们再去看看?”,史今心里已经做好找不到,到时候带李珈去采衣服了,毕竟那到处都是野生的衣服。

伍六一也打算起身,顺手去捡回来自己的衣服。

然而,两个人都低估了李珈对自己衣服的执着,只见李珈站在原地不动,“我衣服上还有班长绣的名字……还有伍六一绣的小花,我花了好几块买的肥皂,每一次洗我都要搓五次的干净衣服”

李珈越说越委屈,她本来就心情不好,还因为上次许三多的事,李珈有点自责,她本可以做得更好……

史今有点哭笑不得,“都这么大人了,哭什么!你现在可是一个老兵,因为件衣服哭,丢死人啦!”

伍六一皱着眉,有点嫌弃李珈哭哭啼啼的样子,“一件衣服,领一件到时候再给你缝一个”

李珈扯过来伍六一的手,在他衣袖上擦眼泪,“说得轻松!那新作训服硬得能站起来,那能有我穿了好久的衣服好穿吗?”

史今兜里为许三多和李珈这两个大哭包特意备了手帕,这会发挥了它的作用,他递过去,“擦擦吧!哭成大花脸了”

李珈放弃继续糟蹋伍六一的衣服,接过手帕擦脸,“明天上午倒是穿正装,我下午训练怎么办?”

史今再一次跟伍六一对视一眼,伍六一偏过头去,这便是让史今来教李珈了,“我有一个法子,你跟我来”

李珈半信半疑跟着他们两个走,回到了熟悉的晾衣绳处。

见四下无人,伍六一翻了套和自己尺码的衣服就走,他对于找到自己的衣服已经不报希望了。

李珈:“!!!”

伍六一把怀中还带着皂香的衣服罩到李珈头上,李珈瞬间一片黑暗,只能闻到一股烟草味挨在自己身边,在身边嗤笑道,“新兵蛋子!”

史今已经翻到属于李珈尺码的作训服了,他脸色十分自然地扯下,“走吧!”

李珈把衣服扯下,她十分不可置信,“难道这…就是从容的老兵吗?”

当天晚上,李珈就躺在床上,看史今打着光,在野生的衣服上缝她的名字,“班长,不会有一天,钢七连全是缝我名字的作训服吧?”

史今的手一顿,他的脸色一下子难以言喻起来,最后他肯定道,“不会!伍六一一年前丢的作训服他到现在也没有再穿到过”

伍六一在另一个床上吱了一声,表示同意。

李珈又看了一会,“班长,你好像我妈妈,我妈妈也是这么缝衣服的,你的手艺和她的一样差”

史今这是第一次从李珈口里听到他说他的妈妈。他心思缜密,自从知道李珈对家庭闭口不言,他就不再有询问的打算了。李珈不愿意说,他何必去问,若是一再追问,那么他的好奇对李珈来说,只是用李珈的苦难来娱乐自己。

“这是跟我妈学的,小时候我就一套新衣,出去玩了一天回来才发现破了一个洞,自己悄摸偷了线补,补了好半天,越补越大,最后还是被发现了挨了一顿揍,后来我就学了针线活,没有想到,这到了军营还有用的地方”,史今没有问李珈、反而说起了自己,他在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地安慰李珈。

三班的人都在,他们凑热闹,叽里呱啦就着小时候挨过的打说起来。

史今缝好,在空中抖了抖。他对着李珈说,“给你缝衣服边边上,一眼就可以看见,应该不会被人误拿了”

李珈垂着眼看了会,她突然捧着自己脸,夸张道,“哇哦~我突然感觉我好幸福~幸福到感觉什么事都可以过去了,好幸福呀!”

作木头人状的伍六一翻了个身,背过去。

“李珈,好肉麻!肉麻死了!”,不知道那个兵在说话。

他说出了伍六一的心声。

息灯号响起,黑夜中,李珈想着久远的往事,她以为她都忘了……不过也应该忘了,往事不可追。

她在被窝扭动了两下,发现手下有一片光洁得像纸一样的东西。

她掏出来,借着月光一看,居然是一块钱?

这谁放的?

宿舍里一片安静,大家都在睡觉

明天再问问吧!

.

第二天,李珈和许三多早早就请了假,打算去送老马。她在整理衣服时,又从口袋里掏出来一块钱。

啊?

李珈没有乱放钱的习惯,这钱不是她的,所以这是谁放的?

李珈只好匆忙夹在书里,跟等在外面的许三多会和。

伍六一咬着根烟,蹲在门口。他没有找到自己的打火机,眉眼可见的烦躁,“李珈,有打火机吗?”

李珈摸了摸口袋,摊手,“没有”

伍六一更烦躁了,他看向许三多

许三多也摇摇头,表示没有

伍六一啧了一声,驱赶两人,“你们怎么还不走?火车的时间快到了,来不及送人了”

李珈抱怨:“班长都不等我!”

伍六一突然愤怒了,跟个煤气罐似的,一点火星都足够让他爆炸,“你们两个还没有断奶吗?天天这个找班长那个找班长,他难道就活该被你们两个沾着?”

伍六一的愤怒毫无缘由,他就像个年久失修的触发式手榴弹,眉头紧紧拧着一起,下面的眼珠满是怒火。

李珈和许三多都被他莫名其妙的怒意吓了一跳。

伍六一强行压下去,他脸色难看得要命,“不会走路?现在还不走,是你等火车?还是要火车等你们?”

李珈扯着许三多走远,等她走到楼下往上望,一个人影还在窗户口站着,看着团部门口。

老马在那里,送老马的列队在那里。

史今也在那里。

.

这是草原五班第一次全体出动来到团门口。

他们遥望着这个鲜少来一次的地方,站在原地都有些惆然。

这几个人一时半会都没有开口,李梦最先说,“李珈和许三多咋还不来?看不起他们的老部队了?”

老马狠狠打了李梦一下,“你的嘴,迟早得被修理一顿”

李梦哑然,他眼睛尖,看见有一个列队朝这边走,“是不是他们来了?”

老马也垫着脚往里面望,没有看见他想象中的熟悉面孔,而是更加久远的记忆,随着一个人一个人不断冒了出来。

队列里都是各先锋连队里的佼佼者,他们站在门口,并不出大门,自觉地在团大门内站成了横队。

“敬礼!”

那个齐刷刷如一人的军礼绝不是五班的拖泥带水可以比的,老马身子都震了一下,拖拖沓沓地还礼。

他又是感伤,又是嗟怀,忽然大声吸了吸鼻子。

薛林是个没情商的,他现在还能愣楞得问一句,“搞什么?”

老马不理他,他的目光拖拉着,从一个人打量到了一个人,似乎在打量着他整个当兵的生涯,他的整个青春,“都是我带出来的……我带出来的兵。”

老马又仔细看了看那些脸,可能是在五班待习惯了,早前严谨的军纪对他来说也恍如隔世,这时候都看不出什么庄严来,倒是透着家常。

“没什么好看的,不看了,走吧!”

最后他意兴阑珊地叹了一口气,他终归要离开了!

那三个人还有点依依不舍,李梦嘴里还在嘟囔,“李珈和许三多不会真的不来了吧!”

他嘴里实在念了很多遍,念得旁边的人有点烦。

薛林前所未有地有信心,“肯定会来的,就这天上下陨石他们都会来的”

老马说不看了真的不看了。天空也没有偶像剧里下雨的悲伤,也没有突然有个人冒出来大喊别走,就这么普通的一天,他平平无常的掉头,他真的走了。

另外三个,只好蔫蔫地跟在后边。

史今笔挺挺地峙立,他们这样送走了一个班长,送走了自己的战友。

与此同时,伍六一还站在窗口。

他在等着一个打火机。打火机的主人正站在团部门口,他在等着他回来,他要揍他一拳,然后笑骂着让打火机的主人点燃他的烟。

他的担心绝不会说出,只好深深埋入心底,这个每一个人都知道,每一个人都不会轻易说出的事情。

.

这一行四个人走到车站才看到了许三多和李珈,他们站在原地,来来往往的人群总会有人偏头瞧这两个有点奇怪的兵。

老马激动得老远就跑过去,紧紧地抱住两个人。这是他最后带的兵,是他感触最深的两个兵,一个是他,一个教了他。俗话说,大儿子,小孙子,老太太的命根子,老马对他们感情是最深刻的。

李珈拍了拍老马的背,带着她常带的调侃,“老班长,放轻松,你别在这里激动到晕倒,给送上军区医院去”

老马给了李珈一下,“你和李梦不愧一个姓!两个姓李的,都不是啥好人!”

老马念着念着,他看了看许三多,又看了看李珈。两张年轻的脸,他真的要从开始走到结束了……

“连长指导员要来,我说别来,忙你们的,你们谁来我跟谁急,我老马顶天立地的不婆婆妈妈……”他就这么说着,没有人打扰他,他自己却说着说着眼圈红了。

“立正!稍息!全班都有!向后转!不许回头!”

老马说完这个命令,自己去墙根抹眼泪去了。

李珈还有点愣,身体却跟着口令行动起来。

她和众人互相望。

李梦眼圈先红了,他想了想,决定不计前嫌,抱住李珈之后,就把眼泪鼻涕往李珈的新衣服上擦。

许三多被众人莫名其妙的悲伤搞得有些发懵,他的大脑还没有下载离别这么高级的程序,脑子和经验告诉他应该悲伤,但他还没有实际的触感。

他无法意识到这个时代,没有手机,交通还没有铺向各个角落,只要一分别,这辈子就可能难见一面。那是“上午村东发生点事几分钟村西就能知道”的小乡村无法想象的事情,同样,许三多也无法想象。

他身上的伤还没有彻底好全,疼,只好巴巴靠过去,挨在李珈身上。

李梦借着李珈的身体的掩护,正哭呢,见许三多靠过来,给了许三多一下,“你咋不哭?我们老兵都哭,就你不哭。你他妈以为自己长出息了?这么感动的时候你不哭,你小子把我们都当娘儿们呢?”

许三多:“李珈也没有哭”

李梦瞪向李珈,李珈沉默片刻,“哭不出来”

李梦急了,“咋哭不出来,我们都哭了,你平常眼泪可多,这个时候就我们几个人哭,不行!”

老马听见了,狠狠给了李梦一下,“哪里有你这样的!”

老马转头看向李珈,短短一段时间,李珈和许三多瘦了,人也精神气了,身上多了股牛劲。他伸手捏了捏许三多,他不太敢上手捏李珈,李珈看出来他的小心翼翼,把手给老马。

老马看着李珈的手,一股热泪夺眶而出,“瘦了,黑了,像个兵了!”

他又觉得不好意思,转头训后面唯唯诺诺的三个。“你们都给我瞧瞧!”老马指着许三多,“你们都给我瞧瞧这许三多!瞧瞧人家,这才叫出息呢!这才叫当兵呢!尤其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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