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 3 章
衣帽间纵深不超过五米。
深灰色格子柜,透明材质的门,可看见里面一双双摆放整齐的鞋子。以皮鞋为主,东边那几层都是球鞋,南边格子放了家居鞋。
但并非全都是鞋,上层铺满长方形的柜子,里面应该挂了几件衣服,柜门关着,灯光下泛着低调的哑光。
辛意扫视一周,坐到换鞋凳上压着声感叹:“这房子好大呀。”
裴明屿弯腰从最底层拿了一双还带着塑料包装的鞋子,轻轻放在她脚边:“三百多平方,我哥买了很多年了,他每次回国都是住这里。”
辛意吞咽了一下嗓子。房子不仅大,而且每一处都透着高级感。外面地砖颜色就很特别,褐色与白色相拼,像是天然大理石,她做梦都梦不到这样的房子。
“辛意,你是我哥眼睛看不见后,第一个受邀来家里的人。”裴明屿说。
大哥看不见后就将自己封闭在家里。父亲和钟阿姨有时候会来看看他,还有他的几个朋友偶尔也来,正因为怕他不高兴,都自觉地减少来的次数。
脚腕被温厚的大掌包住,辛意脑中雷光一闪,这只脚条件反射地往斜前踢出去。
“干什么呢?”裴明屿握住抓了一把空气的手,绷不住笑出声,“给你换鞋呀。”
辛意小声说:“我自己可以。”
裴明屿只好站起来。鞋柜间里的灯光偏橘,浅浅地模糊了少女如画的眉眼。有一根发丝粘着她莹润淡粉的唇上,他抬手指了指自己左边嘴角。
辛意会意,勾开发丝压了压,用口型说“你哥又不在这儿”,随后弯腰打开一次性拖鞋的袋子。
两人换好鞋,辛意被裴明屿牵着走至过道正中间。
右手边是敞亮宽敞的大客厅,沙发区域铺着素色菱形花纹短绒地毯,电视墙旁边立着一只像藤蔓缠绕的、很有设计感的落地灯,尽头是垂着米色纱帘,透过这层纱,隐绰可见外面是阳台玻璃护栏;开放式餐厅和厨房在左边,岛台半包围这个区域。餐桌上有五菜一汤,做好估摸有一会儿了,没有腾腾热气。
辛意凑到裴明屿耳边问:“你哥呢?”
话音未落,客厅东面这条过道上,程京序的身影自某个房间里弯出来。
“哥,你干什么去了?”
裴明屿一出声,程京序便能循着声音的方向转过脸:“你们吃饭吧。”
裴明屿:“你呢?”
“我不饿,你们吃吧。”程京序说,“不用管我。”
程京序回到了刚才出来的房间,那是个独立的偏厅,他如老僧入定般静坐,脑海里却开始勾勒明屿女朋友的样子。
她个子应该很高,与他说话时,温热的气息会扑在他的鼻梁上。而且很瘦,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的声音脆且轻盈。
纤薄高挑的身形,大波浪卷,模糊的五官,涂着艳色眼影,可能穿一条紧身的短款上衣,下身一条低腰长裙……
也对,能被他弟喜欢的女生,至少模样不可能差。
裴钰廷口中的浓妆艳抹,他看不到。只不过这个姑娘还没走进来,隔着门就闻到的劣质刺鼻香水味,倒是令人皱眉头。
虽然说人不可貌相,但外表即是人和人之间的第一印象,譬如HR不会将机会给一个蓬头垢面的面试人员。
程京序抬起右手,肘部搁在沙发扶手上,微微松了下脊背,联想起那天海边小姑娘看到明屿差点被海浪卷走时尖锐恐惧的叫喊。
他活动了下微微发麻的手腕,耳边响起少女的声音:
“明屿,我站了一天腿好酸……你帮我换鞋,好不好?”
青春娇气,热烈奔放,是他弟喜欢的类型。
餐厅里,裴明屿边吃边和辛意聊得热烈。
两人话题从裴明屿即将出发日内瓦参加联合国实习项目,到辛意上班那点事,再跳回到程京序身上。
裴明屿咽下一口菜:“我爸每个月就给我五千,我哥怕我不够花,给我五万。反正没钱了跟他要他都会给我,我哥很好吧?”
辛意点头附和:“你哥对你真好。”顿了下补充,“你也很好。”
裴明屿眸光闪了闪,又说:“要是我哥没出事,现在该结婚了吧。我们这里的规矩,大哥没结婚弟弟就没办法结婚,我做梦都想我哥给我找个嫂子。”
辛意夹菜的手停在半空。她是少数民族人,不是很了解汉族里结婚的长幼有序。
裴明屿看她目光呆滞,以为她不信:“真的!我哥母胎单身三十三年!”
“你哥这都一把年纪了——”辛意骤然闭嘴,吃饭还能吃上头了。
她咬住下嘴唇,懊悔自己失言。
裴明屿不高兴了:“喂,你是不是用错量词了,什么一把。”
辛意升起十三分的尴尬,脸颊微热,羽睫颤颤似扑簌的蜻蜓翅膀。她将筷子上的菜放到米饭上,想解释来着。
可裴明屿犯起嘀咕:“一个年纪,一只年纪……”陷入某种思维困局一样。
辛意瞧他思索得认真,不忍打断,端起饭碗往嘴里扒米饭。还有两口饭,吃完得了。
裴明屿回望对面老实巴交的少女,忽然想着逗逗她,眼神一闪烁,张口就道:
“一条年纪!”
辛意愣了一瞬,等反应过来差点喷饭。要不是嘴巴闭得紧,米饭怕是要喷裴明屿一脸。
裴明屿扬了扬下巴,很得意地问:“怎么样,这个量词是不是很贴切?”
辛意捂着嘴闷呛了好几下,白皙的小脸憋得通红,好半天才顺过气来,冲裴明屿比了个拇指:“贴切,贴切得像你本人。”
说话间,她一抬眼皮,不经意地一瞥,看见斜前某个房间门口侧立着一道修长黑色的身影。
恍若苍山石缝里一棵挺拔静止的雪松,周身散发着骇人的冷意。
似站了很久。
她急忙收住笑。
裴明屿从她脸上察觉不对,扭身看过去。
——
裴明屿被程京序叫进偏厅。
兄弟俩站在微微摇曳的纱帘前,裴明屿脱了外面的墨绿色衬衫外套,拎在手里。
里面是一件纯白色T恤,露出修长白净无瑕的手臂。
裴明屿身板偏清瘦,不是家里人那种高大伟岸的身材。父亲常说他阳刚之气不足,文弱书生一般,不像裴家人。
——他的大伯、二伯都是军人,包括父亲也曾当过三年兵。
裴明屿偏眼瞧大哥山根高挺的俊雅侧脸和宽厚的身板。他哥小学毕业后就去了德国,没入过伍。
可他记得大哥十七八岁时身体也单薄,好像是过了二十八后,肩膀宽阔了不少,整个人便生出了八风不动的沉稳气质。
“哥。”裴明屿半转身面向大哥,先开了口,“你倒是说句话。”
问了他这么多问题,现在一言不发,裴明屿心里虚得慌。还以为前天邀请辛意过来,大哥是同意了。
程京序:“说什么。”
裴明屿:“你从刚才听完我说辛意的事,就没正眼看过我,是不是反悔了?”
“我看不见。”程京序转过来,微垂眼皮下的双眼不见波澜,“以及我从没答应你。还有你跟她谈,你打算怎么办?”
裴明屿不明大哥话中之意:“什么怎么办。”
“你大三,明年就会入伍,退伍回来还需读研,读完研进爸安排好的地方。这条路你改不了。那你告诉我,她在你这条路的哪个位置?”
裴明屿被问住:“我——”
程京序等了两秒,没有等到回答,慢条斯理地接下去:“你把她带到我这儿来,让我帮你‘照顾’一段时间,然后你去日内瓦,三个月以后回来。回来以后呢?”
“回来以后再说。”裴明屿回答。
“再说。”程京序重复一遍这两个字,倏尔语气加重,“你今天说的所有话,翻来覆去就是‘我喜欢她’‘我想试试’‘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明屿,你今年二十一了,说话做事多动动脑子。”
裴明屿怔了怔。
一想到父亲前天那些三令五申的话,一想到自己的人生变成了“你应该怎么样”,一想到以前他无论做什么大哥都站他这边的,可自从大哥看不见后却彻底变了个人——
裴明屿心底升起一股无名火,疾步走过去将手上的外套甩进沙发里,又疾走回来:“哥,你是不是也觉得她配不上我们家?还是你觉得麻烦,不想让辛意住这儿才这么说?”
兄弟俩身高相差无几,裴明屿平视大哥微愠的脸。
男人看不见的黑眸正紧紧锁着他的眼睛。
裴明屿转过去哼笑了一声,又转回来:“你问我‘她在你这条路的哪个位置’,不就是想说她不在吗?她的出身、学历、工作——跟我走的路完全不搭边,你就是这个意思!”
他拔高声音,几乎是用吼的:“是,我没考虑那么长远,可我就是喜欢她,喜欢她不行吗!还是说我必须听你们的!”
阳台窗子未关,夜风吹起纱帘,挂在了角落的落地花瓶上。辛意收回目光,肩膀颤了颤,坐立不安地起身。
怎么还吵起来了?
“明屿——”程京序低声制止,嗓音冷沉。
被卷进情绪漩涡里的裴明屿因这道声猛然抽离出来。
到口边的话,他重重滚了下喉咙咽了回去。裴明屿憋回眼眶里的热意,认识到自己不该朝大哥发火:“哥,对不起,我……”
可,可人都来了,他仍想尝试:“她很好,哥,那天我被海水差点冲走,她不会游泳还跑过来,协助你一起把我拉上来。你对她而言就是一个陌生人,可她对一个陌生人都——她真的很好。”
他知道的,大哥最疼他了。哪怕他犯了天大的错误,大哥都会管他的。而今他只是看不见了,但还是他的大哥呀。
程京序紧抿唇线,一言不发。
从小到大,明屿何时和他吵过,现在却因为一个小姑娘在这里据理力争。
刚才明屿问他是不是也觉得小姑娘配不上他们家?
对,他们压根不是一路人。
他们这些人自出生便被定好了未来的路,只不过他意外地冲出了轨道。
程京序原本随父姓裴。外公程原均早看穿自己的几个子女无人能担起中原集团这个万亿商业帝国,于是在他八岁那年,选中他,打算亲自带在身边栽培。
外公与裴家当时还在管事的爷爷商量后,将他改姓为程,同时让彼时已经三十四岁的母亲再生一个。
不容商量的。
结果四年后母亲生产时大出血,身体严重受损,拖了一年,在明屿刚满一岁时撒手离世。
没留给他多少悲伤的时间。过了母亲头七,他又被送到了德国。
自九岁起,他出席每一次家族会议,旁听、学习;外公手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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