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薇二十岁那年,深秋的某个夜晚,艾德蒙提着一只猎来的野兔,站在林线外。

月光被树冠切碎,洒下斑驳的银。他看见空地上站着两个人影,艾薇与那个叫Silvan的血族少年。Silvan比她高出一个头,暗红斗篷垂落如凝固的血。他们低声交谈,艾薇侧着脸,神情是艾德蒙从未见过的,一种冷静的、属于成年猎食者的锐利。

Silvan说了什么,艾薇轻轻点头,嘴角甚至带了一丝极淡的笑。那是同类之间的默契,不需要解释,不需要掩饰。

艾德蒙没有上前。他转身,绕了远路回到木屋,把野兔挂在檐下,在台阶上坐了很久,直到艾薇回来。

“你去了哪里?”他问,声音平静。

“林边。”艾薇没有隐瞒,“Silvan带来了消息。教廷的猎犬最近在黑森边缘活动频繁。”

“嗯。”

艾德蒙应了一声,起身进屋。

他安心了。不是因为危险逼近,而是因为他终于确认,他死后,这个世界还有人能牵住她的手。这安心像一块石头,沉沉地坠在胸口,又冷又稳。

消息是在一个雨夜传来的。一个浑身是血的狼人少年,跌跌撞撞扑到他们的木屋前。他带来消息:教廷的激进派“净世军”撕毁了和平条约,黑森外围的三个暗裔村落在一夜之间被焚毁,无论老幼。

艾德蒙站在门口,听着雨声和远处隐约的、不正常的火光。他知道,那盆勉强维持的炭火,终于还是烧到了底。

“走。”

他们只带了最少的行李:那本日记,几瓶血,艾德蒙的剑,和那件双面斗篷。

他们是在天亮前出发的。

艾德蒙驾着那辆老旧的马车,艾薇坐在他身边。马是匹老马,在黑森走了这么多年,已经习惯了夜路。它打着响鼻,蹄子踩在落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艾薇驾着马车,艾德蒙在车厢里休息。他的体力大不如前了,走一天路就累得不行。他靠在车厢壁上,听着外面马蹄声和风声,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教廷的圣殿。他穿着白金色的铠甲,手持圣剑,站在审判庭的中央。周围是高高的看台,坐满了穿着黑袍的教士。他们看着他,目光冰冷。

“……艾德蒙·霍华德。”审判长的声音从高处传来,“你可知罪?”

“…知罪。”他说。

“你私养血族,背叛教会,罪该万死。”

“……我知道。”

“你可有辩解?”

艾德蒙抬起头,看着审判长。

“没有。”他说,“但我请求一件事。”

“……说。”

“放过她。她是无辜的。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是无辜的?”审判长的声音里带着嘲讽,“艾德蒙·霍华德,你养了她二十年。她的族人杀过多少人类,吸过多少血,她杀过多少人?她是无辜的?”

“…她是我的女儿。”他说,“我养了她十三年。她是我的一切。你们要杀她,就先杀我。”

审判长看着他,目光复杂。

“……艾德蒙·霍华德,”他说,“你曾经是教会最锋利的剑。你曾为教会斩杀无数妖魔。你现在,为了一个血族,甘愿背叛一切?”

“我没有背叛一切。“艾德蒙说,“我只是……选择了更重要的东西。”

审判长沉默了。

然后他挥了挥手。

“……执行。”

火焰从四面八方涌来。艾德蒙站在火中,没有躲。他看着那些金色的火焰吞噬他的铠甲、他的皮肤、他的血肉。但他没有喊叫。

他只是想着艾薇。

想着她此刻在哪里。想着她是否安全。想着她是否知道他死了。

“爸…爸爸!!!”

他猛地惊醒。

艾薇的脸出现在他面前,血红色的眼睛里满是担忧。

“…你做噩梦了。”她说,“你一直在说”

艾德蒙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车厢里很暗,只有一点从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

“我说了什么?”

“…你喊了我的名字。”艾薇说,“还有……‘别过来’。”

艾德蒙沉默了一会儿。

“没事。”他说,“只是一个梦。”

“…什么梦?”

“不记得了。”

艾薇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怀疑。但她没有追问。她只是从包袱里拿出水壶,递给他。

“喝点水。我们快到了。”

艾德蒙接过水壶,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一点黑森深处特有的苔藓味。

越往森林深处走,光越稀薄。巨大的古木遮天蔽日,树冠层叠如盖,将天空切割成碎片。抵达中心地带时,艾薇抬头,只能看见一线灰白的天,那是每天仅有的、约两个小时的日照。阳光像一道短暂的裂缝,斜斜地刺进永恒的昏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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