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看着。她没有跑,没有尖叫,没有任何表情。她就那么站着,看着火从二楼烧到三楼,看着整栋楼变成一个火球。”

楼小渔的声音有些发抖。“你怎么知道是她?”

周祁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堆旧报纸和几页手写的纸张,被火烧过边缘,残缺不全。

“这是我后来回废墟里找到的。原料库的门是防火门,从里面锁上的。钥匙只有一把,在素言姐手里。”他从铁盒里拿出那几页烧焦的纸,“这是我老师出事前一周的笔记。”

顾寒商接过纸。字迹潦草,很多地方已经被火烧掉,但残存的部分依然能拼凑出一些句子:

“……她最近的配方越来越奇怪,用了很多神经活性物质……我不确定她想做什么……”

“……今天我发现麝香原料被调换了,标签还是原来的标签,但内容物不对。拿去做气相色谱,检出了□□类成分……”

最后一页的最后一行,字迹忽然变得很大,几乎是在纸上划:

“她说她配了一瓶新香水。她说那瓶香水的名字叫‘审判’。她说每一个人都逃不掉。”

顾寒商把纸放在柜台上。

“□□类。长期吸入会导致什么?”

周祁看着他。

“你比我清楚。嗅神经损伤,渐进性失嗅。一开始闻不到细的,后来闻不到浓的,到最后什么味道都没有。对于一个调香师来说,等于剜掉眼睛。”

楼小渔猛地捂住了嘴。

沈素言的嗅觉不是意外。是陆景舟毁掉的。

“她用同样的方式报复了他,”顾寒商说,“她用他教她的东西,毁掉了他的鼻子。”

“不止是鼻子。”周祁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像是水面下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浮上来,“那瓶‘审判’,她自己也闻了。她是故意的。她要和他一起失去嗅觉。她要让两个人都站在同一个黑暗的世界里。”

楼小渔的眼眶红了。“为什么?”

周祁没有回答。

他拿起拐杖,转身往里间走。拐杖敲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一下,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跟我来。”他说。

里间比外面更暗,没有窗户,只有一盏瓦数很低的灯泡吊在头顶。角落里放着一张旧桌子,桌上摆满了瓶瓶罐罐,还有一个文件夹。

周祁打开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小女孩,四五岁的样子,扎着两个羊角辫,笑得很灿烂。照片的边缘已经泛黄,但保存得很平整,像是被人反复抚摸过。

“这是谁?”顾寒商问。

“他们的女儿。”周祁说,“陆景舟和沈素言的女儿。叫陆安安。”

照片上小女孩的笑容像一把刀子,把昏暗的房间划开了一道口子。

“三岁那年,安安死于一场意外。窒息。她在实验室里玩,不小心打翻了一瓶高浓度的合成香料。那东西挥发性极强,小孩子吸进去之后喉头水肿,几分钟就没了。”

周祁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字,笔迹颤抖,墨水深得几乎要把纸穿透:

“我们配了世界上最美的气味,却闻不到女儿最后一口呼吸。”

“那瓶香精是陆景舟调的。”周祁说,“他自己调的,放在低处的架子上,没盖紧盖子。素言姐从来不在实验室放高挥发性的东西,这是她定的规矩。但那一天,他忘了。”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灯泡发出的电流声。

楼小渔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所以……那场火……”

“素言姐等了两年。”周祁说,“两年里,她在他的原料里掺□□,一点一点摧毁他的嗅觉。等他发现自己什么都闻不到了,她就配了那瓶‘审判’。她说这是最后一瓶。她说闻完这一瓶,一切就结束了。”

“但陆景舟没有活到闻完的那一天。”

“因为他在爆炸之前就死了。”

周祁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一片灰落在水泥地上。

“尸检报告说他是烧死的,但我看到过他的遗体,不是全部,是一条手臂。那条手臂掉在操作间外面的走廊上,切口很齐。”

顾寒商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切断的?”

“法医说是爆炸造成的撕裂。但撕裂和切割,是不一样的。我那天虽然受了重伤,但我记得那条手臂的截面,太整齐了,像刀切的。”

“你当年跟警察说了吗?”

“说了。没人信。一个断了腿、全身烧伤的年轻人,躺在ICU里说这些,他们觉得是创伤后的妄想。”

周祁拄着拐杖站直了身体。他的影子投在墙上,被低瓦数的灯泡拉得很长,像一个快要散架的旧木偶。

“我用了二十年去查这件事。两年前我终于查到了。”

他看向顾寒商。

“沈素言不是自然死亡。她也是在后悔中慢慢死掉的。有人给她寄了同样的药。□□类的变体,比当年她给陆景舟用的更精细,更隐蔽。混在原料里,她分辨不出来,因为她的嗅觉已经毁了。那个人寄了整整两年,直到她的心脏受不了为止。”

楼小渔的脸色变得苍白。

“是谁?”

周祁没有回答。他只是慢慢地把那张小女孩的照片放回文件夹里,合上,然后说了一句话。

“你们来之前,我刚收到一个包裹。”

他从桌子下面拿出一个快递盒,已经拆开了。里面是一个和顾寒商收到的一模一样的拇指玻璃瓶,淡琥珀色的液体,没有标签。

“它叫什么?”顾寒商问。

周祁把瓶子放在桌上,瓶身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冰冷的微光。

“宽恕。”他说。

然后他拧开了瓶盖。

楼小渔猛地往后退了两步,撞到了墙上。她的反应不是出于理性,而是出于本能,像一只动物闻到了危险的气味。

“什么味道?”顾寒商问。

楼小渔的脸白得像纸。

“苦杏仁。”她的嘴唇在发抖,“很浓,很甜,像是……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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