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敷了最好的灵创药,秦妤还是不得不顶着额头上的肿包赴席。
她到时已经迟了小半个时辰。商衡之与诸将早已入席,秦信鸿先后遣人去催了三回,始终不见女儿踪影,只得又举杯向众人赔罪:“小女素来磨蹭,今日又耽搁了些时候,诸位莫怪。”
如此,菜没下肚,秦信鸿酒先喝了三轮。他酒量不好,等秦妤姗姗来迟时,已有了几分醉意。
“你……”
秦妤入席,裴征一眼认出了她,有些错愕。今日在听澜长街上有人占道,他还道是哪家的女郎如此目中无人,不想竟是扶光王府上的千金。
白日里,行军之时不曾细看,如今灯火下一照,众人才发现她生得极为明艳。眉目款款,脸又娇小,一身海棠色衣裙衬得整个人愈发鲜活,甫一入席,满堂灯火似都跟着亮了几分。
难怪仙都早有传闻:“扶光有女,姝色无双”,那时只以为是扶光往来各地的商户对家乡王女的自夸,今日一见,才知传言做不得假。
只可惜,裴征的目光缓缓上移,落在她额头那个分外醒目的肿包上。
秦信鸿今日也是头回见女儿,不免吃了一惊:“央央,这是怎么了?”
秦妤睨了端坐的商衡之一眼:“凉棚被狗咬断了。”
席间静了一瞬。
裴征默默端起酒杯,其余几名知情的将领也纷纷移开视线。
秦信鸿愣了愣,咕哝道:“什么狗牙口那么厉害……”不过他随即便将此事抛至脑后,热络招呼起来:“诸位,这便是小女秦妤。”
又向秦妤介绍道:“这位是仙军主帅商衡之商小将军。”
商衡之举杯示意,秦妤也极为礼貌的浅酌一口,笑吟吟道:“我瞧小将军一口白牙养的极好,不知可有什么保养之法?”
这句话意有所指,从未被人落过脸色的商衡之终于抬眉,第一次认真将人上下打量了一转。
秦信鸿肘她一下:“好端端问什么牙,这孩子。”
酒过两巡,秦信鸿已经彻底醉了,拉着商衡之不松手,非叫他抬头看堂前那块牌匾,“积厚流光”四个大字刻于其上,笔锋遒劲,已有许多年头。
“这是我太太太太……太爷爷亲笔所写,要我秦家世代谨记,”秦信鸿仰头望着那四个字,醉醺醺道,“我秦氏今日所得,皆是先祖辛辛苦苦、一点一点挣下来的,万不可辜负。”
“小将军啊——”秦信鸿诚恳地拍着商衡之的手道:“千年前,天下尚未一统。彼时各地仙门、世家分据一方,共治九州,我扶光远悬海上,自成一隅,秦氏先祖世代据守于此,那也是一段安居乐业的好时光呐。”
听见老爹又在讲那些不知讲过多少遍的陈年旧史,秦妤无奈摇摇头。
“后来魔道作乱,仙魔交战,我扶光出人、出船、出粮,几乎倾尽一岛之力呀!好不容易将魔道逼退归墟,我扶光秦氏虽立下不少战功,却也元气大伤。反倒是太初借平乱之势收拢诸方,至此天下权柄渐归一处……唉!打仗呀,劳民伤财哟。”
商衡之似是没听出他话中深意,只替他将杯中酒斟满,道:“扶光王一脉世代忠于天下,我敬扶光王一杯。”
此话将秦家高高架起,秦信鸿看了他半晌,最终长叹一声,仰头饮尽。
*
翌日,已过巳时,每日清晨送进王府的瓜果却仍不见踪影。秦妤遣人去问,才知昨夜仙军又下了新的军检令,各港进出比昨日更佳严苛,安南四岛今日的瓜果也不知为何,一船都没放进来。
这不是断人口粮么?!
打仗便打仗,跟她吃什么瓜果有什么干系?他商衡之自己不吃,难不成还不准旁人吃了?!
是以,秦妤得知消息,当即气冲冲去了仙军驻地。
可惜还未见到商衡之的面,便在驻地岗哨处吃了闭门羹。
“军营重地,无令不得入内。”
秦妤掏出王府腰牌,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我是替王爷来传话的。”
岗哨看了眼面前这装扮精致的女郎,显然不大相信。王爷传话,何须遣个年轻女郎来?
他遂摇了摇头:“将军正在操练,无法见客。”
言罢,驻地内便传来震天的操练声。秦妤踮起脚,越过岗哨肩头往里张望,只瞧见乌泱泱一片穿着相同甲衣的脑袋,挤在一处,压根分不清楚谁是谁。
岗哨见状,移动两步,挡住她视线。
秦妤啧了一声,看两眼怎么了?小气。
“既在操练,我就不叨扰将军了。”她说道。
岗哨刚松了口气,又听她慢悠悠补了一句:“我就在此地候着,他何时结束,我何时找他。”
岗哨:“……”
驻地门前来往车马不少,很快便有人注意到,扶光王府的马车一直停在外头,马车旁甚至支起了一顶大大的凉棚。昨日去过听澜长街的,都忍不住感慨,真是好熟悉的棚子!
商衡之操练结束,策马外出时,看见的便是这样的景象。
他攥住缰绳,冷笑一声,那凉棚下的女郎甚至头上的肿包都没消完。
“何事?”他骑着马,停在女郎跟前,居高临下的问道。
秦妤笑眯眯上前:“我想与小将军谈谈,这里……”
她左右看看,驻地门前本就人来人往,此刻见商衡之停马与她说话,不少人已经有意无意地朝这边张望。
“这里方便吗?”
显然不太方便。商衡之看了她半晌,向岗哨道:“让她进来。”
待秦妤行了几步,他又道:“还有,”他瞥了一眼凉棚,“自己拆了。”
*
仙军驻地原本是扶光府军的卫所,占地颇广,内设校场、军署、兵库等处。仙军登岛后便将此处征作驻地,如今里外守卫皆换成了仙军的人。秦妤左右打量,难免好奇。商衡之提前骑马不知去了何处,只由裴征将她引至军署,道小将军稍后就来。
军署内陈设极简,一张长案横于正中,案上文书分门别类叠放整齐,两侧木架上摆着成册的卷宗,依次贴了签条,兵器架靠墙而立,挂着几柄长剑。
商衡之换下玄甲进来时,秦妤正百无聊赖地仰头看墙上的舆图。
他似是刚简单洗漱过,卸了银甲,重新换了一身清爽玄衣,额发带着些湿意,颈侧尚有未擦净的水珠,顺着皮肤没入衣领。
秦妤目光从他项间扫过,又若无其事的移开。
“王府要求恢复安南的瓜果运输。”
商衡之在她面前坐下:“是王爷要求,还是秦姑娘要求?”
“总归都是王府的需求,有何区别?安南瓜果数量不多,不论是船运还是核验,都碍不了你们什么事。”
商衡之道:“仙军从未下令停运瓜果。只是如今所有来往船舟皆须接受军检。如今天热,安南鲜果不耐久存,商户不愿在港口耽搁,所以自行停了货。”
秦妤瞪眼,她道:“还不是因为你们查得太慢?不仅鲜果,我们扶光的海产也难存鲜。”
“战时不同往日。鲜货误了时辰尚可折价,若放归墟细作混入扶光,酿成祸患你我恐怕都担待不起。”
又来又来,又拿打仗这个理由压她!
秦妤正欲开口,商衡之又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且扶光日照充足,亦产瓜果。秦姑娘不妨趁此机会,多多照顾本地商户的生意。”
看商衡之这样子,此事大约是没什么回转的余地。
秦妤沉默片刻,商衡之也低头看起批文,摆明了是要送客。
秦妤不肯铩羽而归,撩了撩头发道:“瓜果一事既谈不拢便算了。说起来,小将军可闻见我身上有什么特殊香味?”
商衡之:?
他终于从案上抬起眼,神色间难得出现了一丝疑惑。
秦妤往他面前凑了凑:“仔细闻闻?”
商衡之不动声色地往后避开,看向她的目光愈发古怪。
“闻不出来?!”
秦妤黑了脸:“这可是太初仙都御用的灵创药,里面加了玉髓草、冰心莲、九叶灵芝,即便在仙都也一药难求。菱秋托了好多关系才替我弄来这么一瓶,昨日为了治这个——”
她指指自己头上的肿包:“我可是整整一瓶都用完了。”
商衡之一言难尽的看向她的额角,灵创药,顾名思义是愈合创口的,她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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