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开始上班,林之杏在家的时间就少了许多,反倒是曾樹近来张罗事情,时常在家晃来晃去。
这天林之杏收拾好东西,套装利落,斜挎着真皮小包,正准备出门,曾樹喊住她:“我俩谈谈吧。”
这些天他观察着她的动向,早出晚归,作息规律。只是他时常昼夜颠倒,醒的时候她已经走了,睡的时候她早就睡了,两人住在一个屋子里,竟是好几天没打上照面。
林之杏挑了挑眉,看了一眼腕表:“有什么事?我上班要迟到了。”
曾樹揣起桌上的车钥匙,从沙发上弹起来:“那我送你,路上说。”
老式雷克萨斯发动机有些轰鸣,车内飘着淡淡的汽油味。曾樹降下车窗,下意识把手架在窗框上,又蓦地收回来。
她说不能抽烟。
“说吧。”上次王娜来闹过之后,她再没跟他说过什么话。
“你怎么打算的?真打算在陵城长久待下去了?”他一手把着方向盘,一边斜眼看她。
嫩粉色的套装,在她身上有一种别样的和谐,不死板,不张扬,衬得她人面桃花,窗外的阳光撒进来,照得她脸上白绒绒的,他喉结动了一下。
林之杏目视前方,不咸不淡地回:“不然呢?我工作都找好了,难不成你想让我失业?”
“我不跟你扯这些。小杏,如果你回来是为了我,那你还是赶紧走吧。你也看到了,我现在生活一团乱七八糟,身边还有一些人,我早就不适合你了。”曾樹现在特别想抽一根烟。
车子驶过郊区的荒地,又驶向开发区宽阔的四车道新马路,两个人半晌没说话。
“我为了你回来又怎样,不为了你回来又怎样?曾樹,你现在没有权力决定我的人生,我不再是当年那个任你摆布的孩子了!”
“停车!”林之杏怒目圆睁,似乎是被他的话踩到了气口,霎时就要在高速行驶的四车道上拉门下车。
曾樹被吓了一跳,赶紧减速,但后面的车一时避让不及,撞了上来。
两人面面相觑。
旁边的车流拥挤,纷纷绕开这两辆事故车,曾樹抿了抿嘴,从主驾驶下来,林之杏也跟着下了车。
追尾车辆的驾驶人也下来了,满身怒气,脸色不善地走近。却在和二人对视的时候,瞬间变了表情。
“林之杏?”他惊讶地喊道。
蓦地听人叫自己名字,下意识抬头应答。林之杏这才看清楚,对面的人眉毛连心,方脸窄额,不是上次打出租遇到的黄凯又是谁?
“黄凯,是你啊!”她轻轻答了一句。
曾樹有些疑惑,黄凯接着说:“你就是之杏的哥哥吧?”
他点点头。
“既然是你们俩,今天的事儿就不用论了,回头看看你们车子情况,我自己走保险,你们的也我负责。”他挥挥手,就准备转身开车。
其实黄凯开了这么多年出租,反应还算快的,看见前面出了情况立刻就减速,只是这丰田刹车还是比较肉,半天降不下来。所以他的车子只是保险杠有点歪,曾樹的雷克萨斯几乎没什么损坏,只是掉了一点漆。
曾樹觉得有些不妥,虽然交规是追尾后车全责,但今天这事明显是他们自己的责任,而且他也不认识这个人,不知道有什么旧情好论。
林之杏看来和他想得一样,比他先一步上前叫住黄凯:“虽然我们之前是同学,但也得就事论事,今天是我在车里闹情绪才导致他突然减速,导致你追尾的。”
她从包里掏出手机:“留个联系方式吧,后续有什么沟通的,也方便。”
黄凯是个记恩不记仇的人,本来对林之杏和她哥哥就印象不错,更不会推辞,爽快地报了电话号码。
回到车上,曾樹一言不发,车里气压很低。林之杏时不时觑他两眼,知道今天是自己做得有点过了,想办法活跃气氛。
“你知道黄凯为什么看到是你就不计较了吗?”
沉默。
她自顾自地说:“你还记不记得,之前发生了一些事,所以你天天来接我。有一次遇到他被高年级学生追着打,是你解的围。”
“不记得了。”
一直到下车,曾樹都没再和她说一句话。走了两步,就听见车子开走的声音。
这次回来,本就是因为机缘巧合知道了当年的一些事,鼓足了勇气,离开自己生活了六年的地方,回来找他。
可他看起来,和当年完全不一样了。
当年的他,温和谦逊、细心周到,虽然有时候会急躁,但总是坚定可靠,对待工作也踏实认真。可现在的他,总是不修边幅,谈了一个接一个的女友,工作也乱七八糟,脾气阴晴不定。
她为了他回来,对吗?
林之杏心事重重地走进电视台大楼,摁开电梯,却听见熟悉的声音:“南南。”
她抬头,向阳的眉眼近在咫尺,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我们已经分手了。”林之杏不动声色挪了两步,面对电梯门。
向阳还想说什么,电梯到二楼就自动打开了,林之杏大步走出去,径直走到自己的工位上。
袁园凑到旁边,看她电脑上赫然写着【事假报告条】。
“之杏,不用这么严格的啦,你只是迟到了一个小时,刚刚方台长来问过了,我说你家里有事,稍微晚点来,不用补假条。”
“这样啊。那真是谢谢你了,下班我请你吃饭。”林之杏在北京严格的环境里工作习惯了,有任何情况都要早请示晚汇报,没想到在陵城可以不用那么严格。
即便不是为了曾樹,小城市也还是好啊。她靠在椅子上,舒了一口气。
这天台里让她出一个采访,说是在黄石镇的一个厂子里,工人们和厂子里产生了很大的纠纷,在网上闹得沸沸扬扬。县里和市里都高度重视这次舆情,希望台里能派记者过去调查清楚,也能平息网上的众说纷纭。
袁园被安排了别的工作,吃饭的事情只能下次再找时间。
带好了录音笔、笔记本电脑、纸笔,林之杏和摄像一起,坐上了台里的面包车。黄石镇有点远,过去也要两个小时,方台长给订了两晚的酒店,让他们采访透彻了再回来,不要赶时间。
摄像李冬艺术气息很浓,戴鸭舌帽,留络腮胡,不过相处下来,林之杏发现他很实在。他把设备放后备箱以后,径直就拉开主驾驶的门自己坐了进去。之前在北京工作的时候,有的同事特别计较谁开车,生怕自己吃一点苦。
不过,在车里已经坐了十分钟,还没开车。
“李摄影,怎么还不开车呀?”林之杏坐在副驾,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方台长说还有人呢,我们再等等。”李冬不大爱说话,即便说,也打都比较简洁。
又等了几分钟,中间的车门被拉开,林之杏转头看,对上了一双清冷的眼睛。
“南南,又见面了。”向阳笑着对她打招呼。
林之杏转头,不想看他。
都是成年人了,这时候再跟方台长说自己不愿意去采访,不是聪明的做法。向阳能从北京找到陵城,就说明只要他想,他可以出现在她身边任何一个场合。这不是躲就能躲得开的。
她要用自己的方法,让他知难而退。
工作日白天的高速上没什么车,油罐车、大货车也少,一路畅行无阻。这是七座面包车,向阳打倒了座椅,在后面的五座上睡得七荤八素。林之杏不敢睡,想方设法找话题跟李冬聊,中间去了一次服务区,加油补给,都重新出发了,向阳也还没醒。
陵城在南方,可以说是山清水秀、人杰地灵。一路过来,高山流水,山峦巍峨,绿树青翠,有时候还云雾环绕,对林之杏来说,这是家乡的味道。
越驶进村镇,南方的美就越像画卷一样铺展在她面前。只是还没来得及细细欣赏,就被嘈杂的人声打断了旖旎的思绪。
“赔我们钱!黑心企业,无良商家!!!”
“厂子老板自己跑了,留我们这些老员工在这里等死吗?”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林之杏和李冬暗暗对视一眼,知道这件事情,有点棘手。
他们并没有直接去和厂里的人们交锋,而是先去酒店落脚,想侧面打探一些信息再做应对。
方台长订了三间房,李冬第一间,林之杏第二间,向阳第三间。
简单收拾后,林之杏跟李冬打过招呼,就自己出了门。她想去附近农户家打听些情况。
辞职回来,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之前的工作里,她似乎接触不到真实的“人”。她每天都在报道好的东西,却接触不到真正发声的人。
但在地方不一样,地方台限制没有那么严格,反而会主动去解决一些问题。她背着小包,独自走在田埂上。
已经到了晌午,有炊烟袅袅的农户,她轻轻叩开门。
“您好,我是来采风的美术老师,路过这里,进来讨杯水喝,可以吗?”
她不大愿意把记者的身份露出来,之前采访的时候,一旦知道她是记者,人们眼里就多了忌惮,少了信任。她现在只是想了解基本信息,没必要揭露身份。
果然农户便十分热情,介绍着家里的几亩菜地和油菜花田。林之杏趁机问了几句工厂闹事的人。
“唉,要说也是命苦,厂长也是这个村子里的人。那年厂子里出事故,死了十来个人。”
林之杏很惊讶,一般9人以上,就是特大安全事故了。
老妇接着说:“即便厂子里买了保险,还是把老板赔得倾家荡产。他老婆受不了,和他离婚,带着孩子跑了。他自己家财散尽,妻离子散,可能精神也受了打击,疯了。”
“但那些工人怎么办呢,都靠着这个厂子吃饭。国家要收回厂子,但实际法人还是老板,他虽然精神失常,但还活着,厂子也不能走破产程序,就这么搁置下来了。”
林之杏心中大概了然,谢过农妇的水,悄悄在桌子上留下一百块钱,起身离开。
又在远处的山下走访了一户人家,得到的信息角度不同,但拼凑起来整体事实差不离,还想多查访几户,就接到李冬的电话。
“这边准备好了,赶紧回来吧,我们去厂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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