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听泉拿着那只水瓢蹲在井边,嘴张了两回才出声:“那包粉……那老道士说放半包就行,我撒了半包。剩下的半包还在灶房里。”

尘昼朝灶房歪头:“拿来。”

沈听泉跑进灶房捧着一只纸包出来,纸包用麻绳系着,里面剩了半包灰白粉末。尘昼捏了一点在指尖捻了捻,跟殷九幽药铺里那缸魂粉一个味儿。

“他除了给你粉,还给了什么?”

“就这包粉。还说井底有泥沙,放点药粉能沉泥。他说放完水会更清。”沈听泉低头看着井口,“我放完第二天水确实清了。我还以为遇着好人了。”

“那老道士长什么样?”

“高个子,头发花白,说话文绉绉的。手里拿着一卷帛书。”沈听泉想了想,“他走前问我,这井一天打多少水。我说有时几十桶,少的时候十几桶。他听完点头说‘够了’,就走了。”

尘昼把半包魂粉收进怀里,蹲在井边用蛟探井,井壁上长了青苔。他顺着井壁往下探到了阵纹,跟旧庙地窖下的老阵一个走向。魂粉放进井水里,顺着水进阵纹里。

“阵在井底。”他把搏动收回来,“魂粉渗到井底,阵纹把魂气抽走,顺着底下的主阵往北流到旧庙下的阵眼里,跟卢柳那阵接上了。卢柳抽的妖魂、殷九幽抽的人魂,全顺着这条线往主阵流。”

卢柳把井边一块碎石拨开,“主阵走向从南往北,过了清水镇往北伸,一直延到荒坡底下。荒坡往北是什么地方?”

尘昼说道:“北面是渔村,渔村北边是荒岛,殷九幽抓阿池的那个盐场。”

卢柳把碎石放了回去,“主阵的终点在荒岛盐场底下,画阵人在盐场等着。魂粉从清水镇、渔村、盐场一路往北流到他手里。他攒够了魂粉,想引太古蛟出来。”

沈听泉看着他们俩。“那我这口井……镇上人喝了半年的水,魂气被人抽了半年?”

“抽了半年,但抽得不多。”尘昼把井上的碎石重新放好,“魂粉虽进水里,但水本身还是干净的。镇上人喝了水,魂气被抽走一点,歇两天就回来了,不致命。”

沈听泉的脸色缓了一些,但没全缓过来。他把那半包魂粉的空纸包从地上捡起来,“那个老道士要再来,我定不会轻饶。”

“他不会再来了。他该拿的东西已经拿到了。你这里只是他布的一截线,他布了几百年的线,不会为了一截线回来。”

卢柳低头看着井水里的倒影。“那半包魂粉放进井里,渗到阵纹里去了。阵纹把魂气抽走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还在井水里。得把井底的阵纹拆了,剩下的魂气才能散干净。可拆阵纹要下井。”

尘昼把靴子脱了,活动了一下手脚。“我下去,你在上面看着。”他翻进井口,扒着井壁上的石头往下爬。井壁爬了丈许就到了井底。井水凉丝丝的,底下铺着一层细沙。

他把蛟珠的搏动裹在阵纹外面,一点一点往外扯。阵纹从石板里松了,灰色的光渗出来,在水里散成一缕烟往上飘。

他扯到一半,井口传来卢柳的告诫:“你左边别扯。那截跟主阵连着,扯了惊动画阵人。”

尘昼绕开左边那截,从右边把阵纹拆下来。拆了小半炷香的工夫,井底的引魂阵被他拆了大半,跟主阵连着的半截他没动。灰色的光散尽,井水重新清澈起来。他从井底爬上来把靴子穿上,甩了甩湿透的长发。

“拆了大半,剩下的连着主阵,要顺着主阵往北走到头才能拆干净。往北走到头就是盐场。画阵人在盐场。”

卢柳说:“那就去盐场。”

沈听泉站在井边:“我跟你们去。”

卢柳转过头来看着他。“你去看什么?”

“那包粉是我放进井里的。镇上人喝了半年的水是我撒的粉。我得去看看底下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盐场在荒岛北边,四围是黑黢黢的礁石,唯有中间凹下去一片灰白像一枚旧痂。盐池早已干涸,池底结着一层壳,裂纹纵横。尘昼一行人踏上盐场,脚底传来一阵震颤。

沈听泉落后半步,目光扫过那些龟裂的盐壳,喉结上下滚动。“底下有东西在动。”

“不止在动。”尘昼蹲下身,阵纹比他想的要密,一圈圈环环相扣,阵心有一团浓郁的灰色光团一胀一缩。

“主阵心。”卢柳的目光落在那团光上,面色沉了,“他把攒了百年的魂气全压在阵心里了。再攒一阵就该动手引太古蛟了。”

尘昼收回手,三人往盐场深处走,走到盐场中心,那层盐壳忽然塌了一片,露出一个黑沉沉的竖井。井口约五尺,井石上覆着湿滑的苔衣,往下看不到井底,一阵一阵的暖风从井底翻涌。

沈听泉探头往下看,“这井多深?”

“一炷香的脚程。”尘昼将长发束紧,蛟尾试着探入井口,贴着井壁下探,“底下有一间石室。阵心就在石室。”

卢柳从袖中取出那卷帛书,翻到引魂法那页:“阵心有三道锁纹,锁纹不破,阵心碰不得。锁纹的解法……这页上只画了一半。剩下半页在画阵人身上。”

尘昼抬眸:“所以他攒够了魂气,还得等人来破锁。”

“他等的就是我们去破阵。”卢柳将帛书卷起来,“他知道主阵暴露,我们迟早会找上门。锁纹是他留给自己的退路,也是留给我们的门槛。破了,阵心归我们。破不了,魂气归他。”

尘昼翻身跨入竖井,双手扣住井石一寸寸往下攀。卢柳跟在后面,沈听泉垫后。三人下到井底的石室,方圆不过两丈,阵纹汇入石室一块凸起的石台上。

阵心在石台下。

但石台绕了三圈锁纹,纹路比蛛丝还细。

石室角落里忽然响起一阵拍掌声。

三人同时转头,石室的阴影里出现一个人影,他的右手捏着一枚灰珠子,面相清癯,两只像快燃尽的油灯,在暗处也灼灼逼人。

画阵人。

“我道是谁?原来是卢柳丫头。”画阵人讥笑道,“几百年不见,你倒是一点没变。还是那么爱往不该去的地方钻。”

卢柳没有半分笑意。“师叔。你布了几百年的阵,等的就是今天?”

“我等了几百年,等的就是今天。”画阵人将手里那枚珠子举起来,珠光照亮了他半张脸,“龙骨拼齐了,太古蛟翻身,魂粉攒够了,阵心也满了。万事俱备,就差最后一步破锁。锁纹是你师父当年亲手刻的,解法他传给了我七成,剩下三成在你手里。你我各出三成,阵心便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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