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可乐乡,太阳已经偏西了。
韦老师家在乡街的尽头,院门朝南。他们进门的时候,老太太正在院子里喂鸡,看到他们回来,也没问,转身进了厨房,不一会儿端出一盆热水,一摞碗。
五个人在院子里坐下来,一人一碗热水。谁也不说话。韦老师坐在门槛上,看着何川放在膝盖上的那个油纸包,看了很久。
"我能看看吗?" 他问。
何川把油纸包递过去。韦老师接过来,放在膝上,一层一层打开。铜鼓露出来的时候,他戴老花镜的手,停了一下。
他看了很久。从鼓面看到鼓身,又从鼓身看到鼓面。最后,他伸出指头,轻轻摸了摸鼓面中央那个符号,缩回手。
"是夜郎的东西。" 他说,"但和我在博物馆见过的都不一样。那些都是大鼓,祭神用的。这一面小,而且 ——" 他顿了顿,"这上面的纹路,不是常见的。中间这个符号,我见过两次了。一次在铜铃上,一次在油纸上。"
"镇物。" 陈野说,"林之焕的笔记本上写着,他把它从洞里带出来,封在坛山。"
"它压着什么。" 韦老师说。他说得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老辈人讲,夜郎人的坛子里镇着东西。镇物就是命门 —— 镇物在,它出不来;镇物离了位,它就醒了。"
"坛山埋着夜郎人的坛子,也是这么来的?" 阿 K 问。
"应该是。" 韦老师说,"但哪个坛子,镇着什么,没人说得清。都是老辈子传下来的话,一代一代,传到现在,谁也说不全了。我年轻时教过一阵子书,班里学生的老辈人里,有会讲古的。他们说,很久以前,这一带的山里有大坛子,埋着不干净的东西,靠一样器物压着。那器物不能离位,离了位,东西就要出来。可到底是个什么器物、压着的是什么,讲古的人自己也说不出 —— 他们只知道不能动,动了要出大事。"
"周队长当年,问过您这些吗?" 陈野忽然问。
韦老师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问过。他进山前,在我这儿住了两夜。他问我,这一带的老辈人,有没有讲过镇东西的器物 —— 长什么样、埋在哪儿。我说没有,都是口头传下来的话,谁也没见过实物。他听完,没再问。第二天一早,他就带着人进山了。"
"他也是在找这个东西。" 阿 K 说。
"也许是。" 韦老师说,"他要是找到了,就不会出不来。他要是没找到,也不会出不来。我是后来才想明白的 —— 他要找的,多半就是能镇住那东西的器物。他以为找到了就能进去,结果,人没出来。"
火塘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五个人一时都没说话。
"那这个呢?" 何川问,"它镇的是什么?"
韦老师没有马上回答。他把铜鼓放回油纸里,包好,推回何川面前,说:"我说不上来。我研究了一辈子夜郎,也没见过哪个书上写过这东西。但我知道一件事 —— 它离了位,有东西醒了。"
他说完,看着何川:"你们在洞里,见到它了吗?"
何川点了点头。
"长什么样?"
"没看见。" 何川说,"我听得见它。它在坑底,一直在呼吸。我们出来的时候,它也跟着出来了。"
韦老师沉默了很久。老太太端了饭上来,一锅酸汤,一簸箕洋芋。五个人围着桌子吃饭,谁也不说话。酸汤很开胃,但何川吃不出味道。他的手一直放在膝盖上,隔着裤子,贴着那个油纸包。
从坛山回来这一路,那个心跳就没有停过。
一下,一下,隔着油纸,隔着裤子,隔着好几里地 —— 他都能听见。不是听见,是感觉到,从手心里,顺着胳膊,一直传到心口。
他听见的声音,也和从前不一样了。老太太在灶间刷碗,瓷碗磕着盆沿,清脆的响 —— 落进他耳朵里,却成了闷闷的、很远的鼓声。院子里鸡啄食,笃笃笃,他听着听着,会突然分不清那是鸡,还是什么别的东西在敲。
他知道自己不对劲,但他说不出口。
阿 K 坐在他旁边,忽然抬头看他:"你从昨天开始就不对劲。老是走神。"
"没事。" 何川说,"有点累。"
"你手心一直在冒汗。" 阿 K 说,"吃饭的时候也是。"
何川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裤子膝盖那块,洇湿了一小片。他擦了擦手,说:"真没事。"
吃完饭,韦老师把碗收了,坐在火塘边,说:"你们打算怎么办?"
"把它送回去。" 何川说,"放回人形手里。"
"那个洞,你们还要下去?" 韦老师问。
"要下去。" 陈野说,"林之焕的笔记本上写了 —— 镇物要放回它该在的地方。只有镇物归位,它才会回去。"
"那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去?"
"明天一早。" 何川说,"洞里的路我们都熟了,这次快。"
韦老师没有接话。他往火塘里添了一根柴,火苗跳了一下,他的脸在火光里明一阵暗一阵。过了很久,他才说:"今晚别走。"
"韦老师?"
"镇物离了位,头一夜,它必来找。" 韦老师说,"这话不是我编的。我年轻时在乡下教书,村里有个会讲古的老先生,九十多岁了,耳朵背,脑子清楚。他跟我讲,夜郎人的坛子镇着东西,器物一离位,头一夜,那东西必来找 —— 它得认一认,是谁拿了它的命门。我当时当故事听。教了三十年书,退了休,我越琢磨,越觉得那不是故事。你们要是今晚就走,它就在半路上等着你们。"
"您是说……" 阿 K 的声音有点发紧,"它今晚会来?"
"我不知道。" 韦老师说,"传下来的话是这么说的。但今晚,你们哪儿也别去。就在这屋里。"
何川看着他,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点了点头:"好。"
晚上,四个人睡在偏房里。何川翻来覆去睡不着。油纸包放在枕头边,那个心跳,一下,一下,就在耳朵边上。
睡觉前,阿 K 把包里的东西倒出来清点:手电还有三节满电,绳子够用,干粮省着吃还能撑两天。他把防水袋重新分好,一人一个,镇物单独一个,叮嘱阿叶:"明天下水,摄像机用防水袋裹紧。" 阿叶点头,把电池都掏出来,数了数,说:"够拍半天。" 陈野没说话,靠在墙上,翻着林之焕那本笔记本 —— 纸页太脆,他不敢多翻,只看中间几页,又合上。
"上面还有写别的吗?" 阿 K 问。
"前头是考察笔记,记地名、记人、记风俗。" 陈野说,"有几句,写的是可乐。他说这地方彝语叫柯洛倮姆 —— 中央大城。一个 ' 坛' 字,他从进可乐的第一天就记下了。"
"他知道坛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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