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三刻,夜色已深,天地间万籁俱静,连林子里活动的鸟雀都敛了声息,沉沉入梦,整个京城沉浸在一片静谧夜色里。

忠顺王府西书斋却还烛火煌煌,亮如白昼。

吱呀一声轻响,门开了,刘秉忠缓缓地走出来,萧景曜上前,问:“父王可歇下了?”

刘秉忠微微躬身,道:“王爷还未睡呢,世子爷请进。”

说罢侧身退让,留出通道。待萧景曜推门入内,他便招手唤来当夜值守的两个小内侍,压低声音嘱咐什么非常之时要警醒点,多加十二分的小心,备好茶水糕点,预备主子随时取用。

刘秉忠近来年纪渐大,已经不做守夜及夜间服侍的活儿。

近来王爷昼夜操劳,常常废寝忘食,且连日未曾好好歇息,他实在心疼,加上太后也打发人嘱咐他,最近这些日子务必多用心,照顾好王爷的饮食起居,不可由着他胡闹,再累出病来。

他盯过劝过,可主子主意大得很,哪里肯听。

没办法他只有日日贴身服侍,交给别人他实在是不放心。

他伺候主子半生,对主子的喜好再清楚不过,比年轻内侍还是要细致妥帖一些的。

近来主子的喜好似乎也有些变化,不只是饮食起居的习惯与从前不同,连说话行事都变化很大。

都怪那吴王,若非他寻衅挑事,主子怎么会在混乱中被人推倒,撞得昏死过去。想起那日情形,刘秉忠心有余悸,身子便忍不住的抖,心口揪着疼。

那日抬回府里,主子都没气了。

他吓得眼前一黑,险些昏死过去。

好在片刻后主子渐渐有了呼吸,醒转过来。

都说生死之间最易移人性情,主子死过一回,性情大变也是情理之中。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说起来现在的主子可比从前稳重可靠太多。从前太后百般规劝、费劲心力,都劝不住主子好色享乐,好好的身子,被酒色掏空,竟是一日比一日衰败。

如今主子不再酗酒,也不耽于男女情事,对身体来说倒是大有裨益,长远来看不失为一桩幸事。

主子变了,身为伺候的奴才也得跟着变。

近来他更是时时留心,不敢有半分懈怠。做奴才最重要一点,是脑子要灵活,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得时时关注主子的喜好变化和习惯,时时留心,时时学习,方能长进。

主子打小便聪慧,年少读书之时课业便在一众皇子中遥遥领先,常常被先生夸赞。

都是被那起子不学好的纨绔子弟带坏了,蹉跎这些年,如今幡然悔悟,也不算晚。

他就说主子天赋异禀吧,一旦奋发向上,立刻把那些庸碌之辈比下去了。

萧景曜随手带上了门,转头看向室内,只见李世民背着手,眉头微蹙,双眸紧紧盯着围屏。

堂中立着一架二十四扇缂丝围屏,制式稳重恢弘,宽逾一丈,屏身折成半椭圆形,差不多占据半个书房。

雅致华贵的缂丝屏面上贴满了纸张。

离得远,看不清上面的字,萧景曜躬身行礼,叫了一声父王。

李世民并未回头,甚至并未将视线从那围屏上转开,只淡淡抬手,“过来。”

萧景曜依言走近,眼底骤然一震。

只见缂丝屏风上面的纸张被分门别类,排布得条理分明。

一侧尽是京中暗查所得的密档。

京中私牙行据点,高利印子钱的账目、线索,暗中探查来的人证物证,条条有据,桩桩明晰。

另一侧则记满朝堂暗流。

百官私下的人情斡旋、登门求情的说项、朝堂之上刻意打探、借机寻衅搅局的种种行迹,大小动静,无一遗漏。

大小长短纸张参差错落,新纸压旧纸,层层叠叠,字迹历历分明,不知藏着多少污浊与纠葛。

萧景曜心中暗惊。

这哪里是一架屏风,分明是一面照尽京中奸邪的明镜,更是悬在不法官员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利剑!

这诸般信息、暗流,也不知父王是从哪里探听得知?

这么多百官密辛,他看了没关系吧……?

“看得懂么?”李世民问。

嗯?萧景曜懵懂地点头:“呃,看得懂……”

李世民起身找了把圈椅坐下,微抬下巴,示意萧景曜过来。

萧景曜走过去,李世民又指指旁边的圈椅,“坐!”

“父王!”萧景曜正要问李世民叫他来书房,还让他看这么写信息是何用意,被李世民抬手打断。

“人怎么样了?”李世民问。

萧景曜奉李世民之命前去看望长史李固言,并给他送去黄金二斤,刚从李固言府邸回来。

“回父王,李长史虽皮肉受创,气色倒还过得去。听说吴王被打,还大呼三声痛快。现下又得了父王重金赏赐,骤然间精神焕发,说皮外伤不值什么,明日便要来王府公干呢。”

李世民:“你没告诉他好好养伤,大愈之后再为我效命不迟。”

萧景曜:“儿子便是如此说的,可李长史固执,非说他只是胳膊断了拿不得笔,头脑却很清醒,多少账目都在他脑子里,他虽不能执笔,还可调度事务,需要写字时叫人代笔便是,不影响什么。他说今日再歇息一夜,明早便来。”

“罢了。”李世民摆摆手,“李固言这人,秉性耿直,且有些才干,他执意要来,揣着的是一片赤诚之心,若不允他,只怕他在家中惴惴不安,反倒不好,随他便是。”

“这样。”李世民屈指轻叩圈椅把手,“你安排一个书吏跟着他,有需要的时候替他代笔。”

萧景曜道:“是!”

李世民点点头,从袖中摸出一张纸,递给萧景曜,很平淡地道:“这些皆是于我有功之人,不可不赏,明日你亲自去,开府库,每人赏黄金二斤。”

那张纸写满了,密密麻麻,预计不下五十人。

萧景曜面露难色:“每人二斤?”

李世民:“ 太少?那就……”

“不少!”萧景曜忙摇头,咬了咬嘴唇,“父王,您知道库房里还有多少黄金么?”

李世民用一种很诧异的眼神看他:“我需要知道?”

这孩子怎么回事,让他开库房那黄金,怎么这么磨磨唧唧,难道自己说的还不清楚吗?

看来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萧景曜默默叹口气,忠顺王府田产是不少,另有食邑二千户,近郊别馆、花圃、猎场、鱼池等私产,还有太后时常给的丰厚赏赐。

但架不住父王前些年太能折腾,到处猎艳,花钱跟流水似的。

而且只管花,不管账目,横竖没有了就跟宫里要。

“父王,咱们库房里的黄金加起来,只怕也不足百斤之数。”

这事委实出乎李世民意料,萧毅这么穷的么?

两斤黄金就赏不起了?他当年赏人都是三五斤起。

黄金少,那其他的呢。

“白银有多少?”李世民问。

萧景曜道:“如今账上只有一万余两。”

真穷啊!

李世民眉头微蹙,是他浅薄了。

萧毅这个王爷跟他当秦王的时候不一样。

他当秦王的时候就有三个铸钱炉了,想花多少铸多少,每逢凯旋,朝廷赏赐更是堆积如山。食邑户数也远胜萧毅,武德四年一战擒双王后,食邑增至三万户,还一次性得了六千斤黄金的赏赐。

他从前愁过很多事,就是没愁过钱。

没想到他李世民还有被钱难倒的时候。

“那就……”李世民屈指轻叩案几,沉吟道:“先每人赏一斤,待日后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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