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学竞赛通知时间定在十二月第一个周末，地点南城大学。全市重点高中选拔出的三十名学生将同场竞技，争夺仅有的五个省赛名额。
对沈清露来说，这个比赛的意义远不止于此——如果能拿到省赛一等奖，清华的保送资格基本就稳了。
“清露，这是去年省赛一等奖的获奖名单。”王老师把一份打印资料递给她，“你看，一中已经连续三年没有人拿到一等奖了。学校对你寄予厚望。”
沈清露接过名单，目光扫过那些陌生的名字和学校。南城一中，最近的一个名字出现在三年前。
“压力很大吧？”王老师看着她，“但老师相信你。你的基本功扎实，思维灵活，只要正常发挥，完全有希望。”
“我会努力的。”沈清露说。
“还有，”王老师顿了顿，“关于许妄同学……老师知道你和他关系不错。但现在是非常时期，任何可能分散精力的事，都要暂时放一放。明白吗？”
又是同样的话。沈清露抿了抿唇，没说话。
从办公室出来，走廊里的冷风让她打了个寒颤。她裹紧外套，走向教室。
快到门口时，她听见里面传来争执声。
“许妄，你他妈什么意思？”是一个男生粗哑的声音，“虎哥的钱你拖多久了？真当我们是吃素的？”
沈清露的心猛地一沉。她快步走到后门，从门缝往里看。
教室里只有三个人：许妄，还有两个穿着皮夹克的社会青年——正是上次在网吧见过的那两个。其中一个正揪着许妄的衣领，另一个靠在讲台上抽烟。
“放手。”许妄的声音很冷。
“放手？”青年冷笑，“今天不把钱还清，你别想走出这个门！”
“我说了，月底还。”
“月底？虎哥说了，今天必须见到钱！”青年用力推了许妄一把，“不然我们就去找你那个小女朋友谈谈。听说她家住在教师家属院？挺容易找的嘛。”
许妄的眼神瞬间变了。他反手扣住青年的手腕，用力一拧——
“啊！”青年惨叫一声，松开了手。
“你敢动她一下试试。”许妄的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我弄死你。”
空气凝固了。两个青年显然被许妄的狠劲吓到了，但周围有很多人，面子有些挂不住，还想说什么，沈清露就推门走了进来。
“许妄，”她的声音很平静，“李主任让你去一趟办公室。”
三个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她。
许妄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清露，你……”
“快去吧，李主任等着呢。”沈清露走到他身边，看向那两个青年，“你们是校外人员吧？需要我叫保安吗？”
她的态度太镇定，反而让那两个青年不知所措。
“你谁啊？”抽烟的那个问。
“我是这个班的学习委员。”沈清露面不改色地撒谎，“学校规定，上课时间不允许校外人员进入。如果你们有事，请到校门口登记。”
两个青年对视一眼，又看看许妄，最后悻悻地走了。
“妈的，小子，月底！月底见不到钱，有你好看！”
他们离开后，教室里只剩下沈清露和许妄。
“你没事吧？”沈清露问。
许妄摇了摇头，但脸色很难看：“你……什么时候来的？”
“都听见了。”沈清露看着他，“他们说的‘小女朋友’，是我吗？”
许妄别过脸：“对不起，连累你了。”
“钱还差多少？”沈清露问得直接。
“……”
“许妄，告诉我。”
许妄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一千。月底要还一千。”
沈清露的心沉了一下。她知道许妄在烧烤店打工，一小时二十，一天八小时，一周六天，一个月不到两千。除去生活费，能还的有限。
“我可以……”
“不行。”许妄打断她，“我已经欠你够多了。”
“这是借，不是给。”沈清露坚持，“而且，他们威胁要找我。如果我还钱能解决问题，为什么不做？”
许妄看着她，眼神复杂：“沈清露，你不懂。这些人贪得无厌，今天还了一千，明天他们会要两千。唯一的办法是……”
“是什么？”
“一次性还清。”许妄说，“我正在想办法。”
“什么办法？”
许妄犹豫了一下：“我……报名了北京一所大学的艺术特长生考试。”
沈清露愣住了。
“如果通过，有加分，还有奖学金。”许妄的声音很轻，“那所大学的美术专业不错，虽然比不上清华，但……在北京。”
在北京。
这三个字像一道光，突然照亮了沈清露心中的某个角落。
“你……你也想去北京？”
“嗯。”许妄看着她，“你说过，你要考清华。那……我也想去北京。”
这话说得平淡，但沈清露听出了里面的决心。
“考试什么时候？”
“一月。”许妄说，“要交作品集，还有现场考试。如果通过，文化课分数可以降低很多。”
“那……你需要钱准备作品集？”
“嗯。”许妄点头，“买画材，拍照，寄送……至少要五百。”
沈清露从书包里掏出钱包——里面还有她攒下的八百块钱。她抽出五张一百的，塞到许妄手里。
“先拿着。”
“清露，我……”
“就当投资。”沈清露认真地说，“我相信你能考上。等你拿到奖学金，加倍还我。”
许妄握着那五张钞票，手指微微颤抖。
“你为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哑，“为什么总是这样？”
“因为我相信你。”沈清露说，“而且，我想和你一起去北京。”
这话说出口，两个人都愣住了。
许妄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感动，愧疚，还有……一种沈清露看不懂的炽热。
“沈清露，”他的声音很轻，“如果我考不上呢？”
“那就再考。”沈清露说，“如果你想做的事，就一定能做到。这是我认识的许妄。”
许妄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头发。
很轻的一个动作，像怕碰碎什么珍贵的东西。
“谢谢。”他说，“我会努力的。为了……你。”
下午，沈清露上得格外认真。
她知道，自己必须拿下化学竞赛的省赛一等奖，必须拿到清华保送。这不仅是为了自己，也为了……那个想要和她一起去北京的人。
放学后，她没有马上回家，而是去了图书馆。市赛的难度比校内选拔高很多，她需要做更多准备。
在图书馆门口，她遇见了周子瑜。
他看起来憔悴了很多，校服穿得松松垮垮，眼镜后面的眼睛有些红肿。看见沈清露，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想绕开走。
“周子瑜。”沈清露叫住他。
周子瑜停下脚步，没回头。
“你……还好吗？”沈清露问。
周子瑜的肩膀僵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勉强笑了笑：“还好。谢谢关心。”
两人之间有种尴尬的沉默。
“我听说你要转学？”沈清露问。
“嗯。”周子瑜点头，“下个月去省城。我爸说……换个环境也好。”
“那……祝你顺利。”
周子瑜看着她，眼神复杂：“沈清露，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都过去了。”沈清露说，“你也付出了代价。”
“不止是处分。”周子瑜的声音有些哽咽，“我让我爸失望了，让我妈哭了，让我自己……看不起自己。”
沈清露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我还是要谢谢你。”周子瑜继续说，“谢谢你让我明白，有些路不能走，有些事不能做。虽然代价很大，但……值得。”
他顿了顿：“还有，市赛加油。你是我们一中唯一的希望了。”
说完，他转身离开，背影在夕阳中显得有些落寞。
沈清露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她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战场。她的战场是考场，许妄的战场是画室和打工的烧烤店，周子瑜的战场……也许是重新开始。
但无论如何，他们都得战斗。
走进图书馆，沈清露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刚翻开书，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许妄发来的消息：“我在烧烤店了。你记得吃饭。”
沈清露回复：“好。你也是。”
然后她打开课本，开始学习。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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