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恺行今晨刚出城主府,就被数十名白衣修士堵在巷口。
一名身穿黄色外袍,腰悬盘龙佩,头戴儒巾,模样儒雅端方的中年男子垂手走出,“林公子,得罪了,请随在下走一趟。”
此人是云荒商家的大总管商云珑,即便行走在玉京十四府,各门宗主也要给他三分薄面。
但林恺行抬了抬手,本命剑知了从紫府飞出,一道凌厉剑气斩下,厉声道:“凭你们也敢拦我?”
说罢,便一跺脚,脚下砖石迸碎,整个人腾空而起,脚踏飞剑如流星般疾射而出。
“大人,您看……”
商云珑轻抚胡须,神色冷冽,“不过仗着出了一位飞升大能,春秋剑阁就傲慢至此,连我云荒商家也不放在眼里,真是反了天了。”
身旁亲侍小声嘟囔:“谢霖没飞升的时候,他们不就已经嚣张得无法无天了?尤其那个风不遇,狂妄至极,连挑仙门七十二宗,把各门天骄打得鼻青脸肿,半分脸面不给留,也不见谢霖管教。”
“要我说啊!徒不教,师之过,这个林恺行和他师兄也是一路货色!风不遇再厉害,不也半路夭折,死得不声不响,且看这林恺行能嚣张到几时!”
林恺行往临江阁飞去,却见街上空荡荡,家家门户紧闭,城防司军士封锁了各处街道,俨然一副全城戒严的架势。
而临江阁下,倒是热闹。
一名墨发如云,青衣如黛,缓带轻裘,貌比潘玉的修士站在堆金砌玉的楼下,用雪白羽扇掩面轻咳两声,听手下汇报。
“少主,全城只剩城主府和临江阁未查,公子玉体贵重,不如交给属下代劳。”
“不,三爷爷将此事交给我,我务必尽心。”
林恺行从剑脊飞身落下,挡在青衣修士跟前,挑眉道:“雪杓真人,久仰大名,听说你们商家想抓我?”
商飞澜握羽扇的手一僵,古井无波的纤长双目看向林恺行,“你就是林恺行?”
“正是。”
“听闻你昨日与商付瑜当街起了争执?”
“不错。”
“商付瑜死了。”
林恺行微微瞠目,哑然半晌,道了句,“死得好啊!”
“你!”商飞澜身边的手下一脸怒容,提着刀冲上去,却被商飞澜抬手拦下。
商飞澜道:“尹青,不得无礼。”他又对林恺行道:“林公子,商付瑜虽嚣张跋扈,却也是我商家子侄,若是小辈间打打闹闹,长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若是因私怨害人性命,我商家必定追查到底。”
林恺行道:“商付瑜不是我杀的,就他那烂人,害了多少无辜性命,得罪谁都不奇怪,你一个当兄长的还不清楚吗?”
商飞澜轻摇羽扇,阖目微笑,笑容静谧淡漠,却有着说不出的残忍,“天道之下,生死无常,旁人为他所杀,是旁人命数,他为仇敌所杀,是他的命数,我为他报仇,是我身为商家少主的责任。”
尹青在商飞澜十五六岁时,就成为他的贴身侍卫,心知商飞澜的耐心已经到了极点,便劝道:“少主,休要与这毛头小子白费口舌。”
商飞澜点头,轻咳两声,“林公子,若你当真无辜,我自当向春秋剑阁赔罪。”
说罢,他轻摇羽扇,施施然走进临江阁。他一入阁中,身后的侍卫便鱼贯而入,四散开来,披坚执锐一身煞气,在楼上楼下四处搜查,吓得客人惊叫连连。
不少人衣服还没穿,便被赶出客房,一时间鸡飞狗跳,叫骂声不断。身材矮胖,圆头圆脸地掌柜跑出来,苦苦哀求,“仙长,使不得啊……楼上是天字房的贵客,万万不能惊扰啊!”
商飞澜从纳戒中取出一袋金子,扔在掌柜跟前,“这些可够补偿?”
掌柜哭丧着脸,“咱们做生意讲究一个诚信,仙长你说搜就搜,惊扰了贵客,是砸了我的招牌……”
尹青一掌将他推开,“贪心不足,你还要多少金子?”
不顾掌柜阻挠,商飞澜已然在护卫的簇拥下上楼。
林恺行一拍脑袋,忽而想起,昨天撞上的那对断袖不正在天字房住着吗?
商飞澜去搜,岂不是正好搜到那两人身上?
这下可热闹了!
好戏开场,林恺行也顾不得自己身上背的官司,跟着上楼看戏。
听见楼下的吵闹,楼上不少人已经推门走出,被侍卫领去挨个盘查,原本清幽舒适的雅间,此时乱哄哄一片。
天字房住的大多是前来参加花朝节的凡人富商和官员,至于有头有脸的修士,早被请到城主府的好生招待,也无需担心得罪什么人。
房门被一间间推开,只剩走廊尽头最后一间。
悬挂在门扉的檀木小牌上,婉转曲折地雕刻着“春睡阁”三字。
商飞澜刚将清瘦手指附上房门,就脸色一僵。
“雪杓真人,怎么一脸见鬼的表情?”林恺行抱着剑,调侃道。
商飞澜因先天不足和功法限制,切忌大喜大悲大怒,因此哪怕是一点细微的变化,放在他这张寡淡如白纸的脸上,也格外明显。
但林恺行刚刚调侃完,自己就收了声。
不光他收了声,就连那些凶神恶煞、气焰嚣张的侍卫们也收了声。
修士耳聪目明,目视千里,耳听八方。隔着一层薄薄的门板,房间内,什么细小的声音都逃不过一众修士的耳朵。
细小的水声响起,混杂着几缕若有似无的嘤咛和喘息。
林恺行道:“怎么,还要打搅人家好事吗?”
商飞澜不知听到了什么,那张寡淡如白纸的面容上忽然掠过一丝近乎碎裂的神色。下一秒,他一脚踹开房门,疾步冲了进去。
室内乱衫委地,一股馥郁的兰桂香扑鼻而来,熏得人头晕目眩。
一盏描绘花鸟与月桂的屏风横在正中。屏风后水声潺潺,人影交叠。沉沉的低笑声从屏风后传来,带着慵懒的餍足:“不请自来——真是没有礼数。”
商飞澜扬手一扇。
屏风轰然掀翻。
浴桶中的两个人彻底暴露在众人视线中。
蜿蜒白发如霜挂般从浴桶边垂下,和长长的墨发交缠。白发男子从脸上缠绕到脖颈的白色纱布被水打湿,衬得鼻梁高挺,双目如星。他无力地倚靠在黑发男子结实有力的肩头,黑发男子拦腰搂着他,才让他不至于滑落水中。
黑发男子听见动静,向门口看了一眼,鼻梁上还挂着水珠。
所有人像被一根钉子钉在原地,愕然看着这一幕,面面相觑。
看见那张脸,商飞澜纤细的脖颈青筋暴起,连呼吸都乱了一瞬。
可就是这一瞬得到失控,给他的无情道心带了了不可逆转的崩裂。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他怎么可能还活着?!!!
风不遇轻笑两声,修长五指扣住庄错后脑勺,将他一把按在胸前,传音道:“怎么,看见旧情人就慌了神?舍不得,想要旧情复燃?”
庄错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下,一道烟花噼里啪啦炸开。
慌了神?
的确是慌了神。
但这是因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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