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会儿黎宴高三,家里的天已经塌了一整年。
事情发生在她高二的暑假,爷爷奶奶照例回乡下小住,她和柏闻贪玩,留在了城里。
那年的梅雨季很长,农村连下了半个月的雨。奶奶惦记着阁楼上那些受潮的旧书,那是爷爷收藏了一辈子的古籍字画。她怕它们发霉,于是搬了炭盆上楼,把书一摞摞摊开烘着。
老阁楼里堆满了旧物,晾衣绳上还挂着陈年的老纱帐。起初火星溅上去的时候,只是一个小洞。
然后一切都来不及了。
炭火烧着了晾在一旁的纱帐,满地纸张接力,火势顺着木楼梯蹿得极快。爷爷当时正在隔壁村老友家打长牌,有人看见黑烟狂奔来喊他。他回家冲进火场想救人,被塌下来的门梁砸中,最后拖出来时,全身已是大面积烧伤。
后来,奶奶变成了一张黑白的相片,爷爷长期住在医院。城里的老房子不值钱,连同柏闻父母留下的那笔赔偿金一起,全填进了手术费和后续治疗里,他们搬进了最廉价的出租屋。
十九岁的柏闻辍了学,把背挺成一根不会弯的钢筋,一个人撑起了这个飘摇的家。
黎宴还记得那段苦中作乐的时光。
出租屋阳台下面的垃圾场里有个斜坡,雨天的时候会有老鼠从这里爬上来,整夜整夜在楼道里乱窜。直到彻底迷失了回家的路,意外死在楼道阴暗的角落里,腐臭气混杂着阴湿的霉味,闻着就令人作呕。
而为这些见不得光的入侵者们收尸,则成了被入侵者生活里不得不为的一环。
饭点前,黎宴将装着老鼠尸体的垃圾袋丢进离家不远的街道垃圾箱,回家后看见,柏闻已经拎着工具蹲在门口,开始修理被老鼠啃出一个洞的木门。
夏夜郁热沉闷,地下室的空气不流通,湿哒哒黏在皮肤上的滋味很不好受。柏闻穿着件无袖,牛仔裤洗得褪色,正用锤尾起开门板上生锈的钉子,之后再换新的木板。
一套操作下来,柏闻浓黑的短发被汗水浸湿,汗液顺着后颈一路滑进背心深处。黎宴赶紧进门拿了蒲扇,在他身边尽心尽力地扇。
咚、咚、咚——
随着最后几声落锤,柏闻很快将门修好,黎宴随手用袖子擦去他额间的汗,跟他一起回屋,关门时听见生锈的合金页从身后传来吱呀的响。
锅里烧着排骨,香气扑鼻,黎宴嘴馋地想要凑近闻闻,柏闻却笑着将她转了个方向。
“先洗手,菜又不会跑。”
黎宴笑嘻嘻地用脑袋蹭他的手臂:“那是因为你很久没烧过排骨了,我在检验你的手艺有没有退步!”
柏闻笑了一声,沾着水的手轻轻往黎宴脸上一弹。
“馋猫。”
黎宴朝他吐舌:“略。”
柏闻失笑地揉了一把她的头发,拿起一旁的锅铲准备大火给排骨收个汁,这时,木门外传来砰砰的拍门声。
“在家没?开门!”
房东尖利的嗓子传来,柏闻下意识将黎宴拦在身后,随手又套了件T恤在身上,自己先去开门。
门一开,穿着睡衣从楼上下来的房东甩来一张单子,手里拿着根竹签剔牙,满口飞沫:“拿去!这个月的电费。”
柏闻接住那张轻飘飘的纸,不等他开口,房东的鼻子使劲抽了抽,闻着味儿不客气地往屋里钻。
她站在灶台边望着锅里,“哟,还烧排骨呢?啧啧。”
兄妹俩避无可避,只能站在那里听房东的冷嘲热讽。
“有钱买排骨打牙祭,老娘的房租倒是一拖再拖?又说下半年要续租,这个月又不交钱,我说你们兄妹俩怎么回事?到底能不能交钱!不能的话就早点说,把你们屋里这堆破烂连人带铺盖一起给我搬走,别影响租给下一个!”
柏闻攥紧水电费单子的一角,皱巴巴的纹路爬满了整张纸。他把黎宴挡在身后,让她只能听见他说话时平缓的语调,看不见脸上赔礼的笑。
“下雨工地不开工,我找了别的工作,房租的事会尽快。”
他停顿片刻。
“一楼麻将馆那两台坏掉的机器,明早我过去给您修好。”
黎宴知道,柏闻这是让房东再宽限几天的意思。自从他们搬来这里,有时为了给紧张的经济压力缓口气,大到屋棚翻新,小到电器检修,甚至包括给孩子辅导作业,柏闻几乎替房东一家包揽了所有杂事。
房东哼了一声,眼珠提溜转,在黎宴和柏闻身上来回梭巡,像一柄锃亮的刀子,轻而易举就能刺破他们廉价的少年尊严。
黎宴想一起跟着说点什么,至少不要让柏闻一个人为了生活卑微赔笑。然而刚想张口,柏闻像是洞察了一般用背在身后的手拉住黎宴,安抚地捏了捏她的指尖,他没回头。
“张姐,打麻将咯!搞快点!”
楼上传来其他人的喊声,房东叉腰,扯着嗓子尖利地回了一句:“来了来了!别催了!”
临走前,房东顺走了柏闻烧在灶上的排骨,站在门口回看了黎宴和柏闻一眼,目光落在柏闻背过去的那只手上。
“哼...”房东鄙夷地皱眉离开,楼道口张罗她打麻将的女人嗑着瓜子探头,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窸窸窣窣的对话声传入他们耳中。
“也是造孽哦,当哥的拼死拼活,早也打工晚也打工,可那点钱够干什么?医院就是个无底洞,老头子的药没停过吧?听说前两天又欠费了?”
“驴脑子呗,自己都活不明白,还硬拖着妹妹往火坑里跳。”
“我看不好说,老头子那病指不定哪天就蹬腿了。那姑娘成绩不错吧?万一以后考个好大学,毕业找个好工作,日子不就好起来了?”
“好日子?等得到那天吗?他自己这条路都已经看到头了。本来就不是亲生的,那姑娘往后真有本事,见的世面大了,回头想想这些破烂事,感激还是嫌弃可说不准。别到时候一片苦心养出个怨来,那才叫笑话呢。”
两人的声音消失在楼梯尽头,每一句话都像是脏抹布,重重甩在兄妹俩的脸上。而对他们来说,这样难听的话屡见不鲜。
前两天正午,太阳毒辣得很,黎宴提着饭盒穿过堆满建材的沙地,朝施工楼里大喊。
“哥——”
正在三楼支模板的柏闻听见了,手里的活没停,只从钢筋丛里探出半个身子,朝她摆了摆手,示意她等一会儿。等他忙完后,脱了手套,拧开水龙头冲掉手臂上的灰,才下楼揉了揉她的头。
“怎么进来了?不是说在大门口等我?”
黎宴弯着眼睛笑:“怕你饿,想让你早点吃饭。我今天做了炒土豆丝哦,厉不厉害?”
柏闻隔着透明的盒盖看了一眼:“厉害,但你确定不是炒土豆棍?”
“不吃还我!”她伸手要夺,被他笑着挡开。
两人在水泥管后头的阴凉地坐下,柏闻拿起筷子,她挨着他坐,心满意足地看他低头扒饭。看得久了,目光就不自觉移向他后颈被晒红的皮肤,她伸手,轻轻帮他弹掉了木屑。
几个下工的工人晃到附近歇脚。
起初他们只是随便打量,直到其中那个矮胖的朝这边多瞥了几眼,歪头和工友说了句什么,几个大男人嬉皮笑脸地仰作一团。
“哟,那就是柏闻他妹?长这么水?”
“怎么,你想当他小舅子啊?过去叫声大舅哥听听?”
“听说姓不一样啊,认的干妹妹吧?嘿嘿。”
“怎么干?哈哈哈哈哈哈......”
话越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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