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容易。
可密道之所以是密道，不正是因为难找么？
一直到日暮西沉，残阳将翠荫殿的植被染得猩红，叶小寻和祝凝依旧一无所获。
翠荫殿孤零零的。
屋里屋外，能敲的墙砖，能踩的地砖，她们都一一试过了。没有夹层，没有空鼓。
“娘娘，这泥土咱们这几个月都快翻得底朝天了，连根多余的草根都没有。”祝凝揉着酸痛的腰，喘了口气，“按理说，绝不可能埋在土里。”
叶小寻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沉了下来。
“那就只可能在石砖路的尽头。”
她盘算着，等天彻底黑透了再搬救兵。这翠荫殿虽偏僻，但大白天动作太大，难免招摇。
范围一点点缩小。两人沿着墙根，一寸寸地摸索。
突然，门口传来一声轻响。
极轻。但在死寂的翠荫殿，却如惊雷。
叶小寻猛地直起身，一把将祝凝护在身后，悄无声息地贴近殿门。
两人透过门缝张望。
动静大了些，门口的守卫转过头来。
“太子妃娘娘，可是有何吩咐？”
叶小寻缩了一下，“没有，没有。”
外头宫道上空空荡荡。
下了石阶，叶小寻随意往旁一瞥，心跳都漏了半拍。
碧瓦宫墙上，一团紫色的锦缎正吭哧吭哧地往上拱。
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手脚并用地扒着院墙，试图翻进来。
叶小寻惊呆了。
定睛一看。容恽？
“怎么是三皇子？”祝凝压低声音惊呼。
“这还了得！”叶小寻倒吸一口凉气。
这小祖宗要是在她院外摔个好歹，师贵妃能活剥了她。万一怪罪下来，她现在的处境可担待不起。
叶小寻毫不犹豫，纵身一跃上了墙头，像拎小鸡仔一样，一把将挂在半空的容恽拎了下来。
“去，叫门卫大哥来，赶紧把人送回燕安宫。”叶小寻不容置喙地吩咐。
容恽没有挣扎。也没有哭闹。
就在门卫赶来，将他接过去的那一瞬间，叶小寻看清了他的脸。
惨白。
没有一丝血色。那双稚嫩的眼睛里，亦是装满了恐惧。
他死死咬着下唇，被侍卫牵走时，那一步步拖沓的步伐，像是要被押赴什么吃人的魔窟。
叶小寻疑惑骤起，心头猛地一刺。
但眼下，她有更重要的事。
送走了这个小插曲，夜色已深。
叶小寻不再犹豫，站在庭院中央，双手击掌两下。
“出来吧。”
树影婆娑。一道黑影如鬼魅般自暗处掠下，单膝跪地，悄无声息。
叶小寻讨好似地笑了笑：“敢问这位大哥，怎么称呼啊？”
那暗卫明显僵了一下。
或许是觉得这位主子心太大，暗中保护了她这么久，今夜才想起来问名字。但他还是毕恭毕敬地低头回话：
“回娘娘，属下名叫燕赤。”
叶小寻干笑两声，试图缓解这诡异的气氛：“啊……燕赤。赤红的赤吗？红红火火，好名字！真吉利！”
燕赤：“……”
好在，暗卫的办事效率极高，寻找暗道的计划进度突飞猛进。
不过半个时辰。
“娘娘，找到了。”燕赤低声禀报。
在院落最偏僻的西南角，一块布满苍苔的青石板下，被撬开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幽深洞口。一股陈腐的阴风扑面而来。
叶小寻眼睛一亮：“好！准备准备，出发！”
燕赤眉头一皱，一步踏在洞口前。
“娘娘，此地属下等从未探过，底细不明，恐有机关埋伏。属下必须跟随护驾。”
“不行。”叶小寻果断拒绝，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你们一共有几人？”
燕赤答道：“我们一行四人。皆是太子殿下身边的亲兵，死士出身。娘娘大可放心使唤。”
“既然这样，我就不客气了。”
叶小寻指了指皇宫的方向。
“你带一个人去盯着沈道衍的相府。另外两个人，去盯紧师贵妃的燕安宫。我们今夜出去的消息，绝不能让他们两边察觉分毫。”
燕赤面露难色：“可是娘娘的安危……”
“如果有什么风吹草动，”叶小寻打断他，“就顺着皇宫到霍府的那条暗巷来找我们。”
“……属下遵命。”
又有三道黑影静静落在燕赤身后，四道黑影瞬间散去，隐入夜色。
叶小寻拉着祝凝，飞快地从包袱里翻出两身极其素净的灰布棉衣。
还好带了祝凝来，不然她行装里头的衣服还真穿不出去。
两人手脚麻利地换上，将头发简单挽成个髻。
一前一后，钻进了阴冷的地道。
叶小寻走在前面。她莫说打小在江湖摸爬滚打，就是进宫这阵也经历了不少历练，这种场面早见怪不怪。
但祝凝不行。小丫头吓得浑身发抖，死死攥着叶小寻的袖子，指关节都泛白了。
前路未知，黑漆漆的甬道里只有两人凌乱的脚步声。
叶小寻捏了捏祝凝的手心，没笑话她。
地道并不算长。
约莫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出现了微弱的气流。
“到了。”
叶小寻用力推开头顶的伪装盖板。带着祝凝爬了出去。
刚一探出头，借着惨淡的月光。
叶小寻僵住了。
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正蹲在出口的枯草丛里，和她大眼瞪小眼。
空气凝固。
直到对面那个小小的身影，带着浓浓的鼻音，喏喏地喊了一声：
“皇嫂。”
叶小寻倒吸一口凉气。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容恽？！”
她简直要疯了。一个时辰前才刚把这小祖宗送回燕安宫，这怎么又撞上了？！
叶小寻从地道里爬出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轻轻咳了一声掩饰尴尬。
“你这孩子，真是调皮啊。刚送回去，怎么又偷偷溜出来玩了？”
容恽没有像平时那样怯懦。
他死死抓着身旁的枯树枝，仰起头，闷闷地说：
“皇嫂。我要去找爹爹。”
叶小寻皱了皱眉。
“找爹爹？”她疑惑地重复了一遍，指了指皇宫深处，“那你走错方向了呀。你应该去勤政殿找陛下。”
她环顾四周。
这里虽然出了翠荫殿，但依然在皇宫的夹墙内，离出宫的西华门极近，荒凉程度和翠荫殿半斤八两。
容恽没有接话。他的目光直勾勾地落在叶小寻和祝凝那身灰扑扑的便装上。
“皇嫂这身装束……”他像个早熟的小大人，“不像是平时在宫里穿的衣服。可是要出宫？”
叶小寻心里“咯噔”一下。
张嘴就想扯个谎敷衍过去。
可是，看着容恽那双带着绝望祈求的眼神，她那满肚子的江湖鬼话，竟是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你……你如果真要去找爹爹，我是不能带你去勤政殿的。”叶小寻胡乱应付着，“你顺着这条道走，随便找个巡夜的太监，他们肯定会安全把你送去勤政殿。”
没想到，容恽猛地扑上来，死死揪住了叶小寻的衣袖。
他的眼泪瞬间决堤，压抑着哭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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