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卷着咸腥气撞进旧船坞,炉火把铁架上的西洋弹片烧得泛出暗红,半张船速测算表摊在案上,边角被热浪烘得微微卷曲。陆景澜指尖扣着那枚磨得发亮的匠户腰牌,指腹蹭过牌身刻着的“苏”字纹路——这是苏清晏方才递给他的,说是能证明工坊并非私建,是朝廷在册匠户的技艺传承。

话音刚落,坞外传来沉重的靴声,踩得滩涂的碎石咔咔作响。陆景澜的指节猛地收紧,腰牌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他侧头看向苏清晏,见她正伸手按住那半张测算表,指尖压得纸边泛白,显然也察觉到了来者不善。

靴声停在坞口,一个穿藏青绸衫的中年男人迈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挎刀的随从。男人手里攥着一卷黄纸,纸边印着通政司的火漆,一进门就把那卷纸甩在案上,火漆“啪”地裂开,露出里面的弹劾文书。

“滨海县令陆景澜,”男人的声音像淬了冰,指尖点着文书上的字,“私造火器、勾结西洋,按大明律,罪该万死。”

陆景澜没碰那文书,只是把匠户腰牌往案上一放,另一只手摸向腰间的官印——那枚铜印的边缘被他常年攥着,磨得比匠户腰牌还亮。他的声音很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我造火器是为了御夷,通夷的是你们。”

男人猛地往前凑了一步,案上的弹片被他带起的风刮得晃了晃:“你敢抗旨?这是通政司转的弹劾,你现在立刻封了这破工坊,跟我去应天府受审!”

陆景澜的手攥紧了官印,铜印的凉意透过官服渗进掌心。他抬眼看向男人,目光扫过他身后的随从——左边那个穿短打的,领口露出一点银灰色的纹饰,形状像只展开翅膀的鹰,被他刻意用衣襟遮住了大半。苏清晏也注意到了,她的指尖悄悄往测算表的方向挪了挪,看似在整理纸张,实则把那半张纸往自己身侧拉了拉,藏到了一堆铁料后面。

“工坊不能封。”陆景澜的声音没有丝毫退让,“这里造的不是私货,是能挡西洋火炮的利器。”

男人的脸涨得通红,伸手去抓案上的匠户腰牌:“你这是抗旨!”

陆景澜的手比他快,一把按住腰牌,另一只手把官印“咚”地磕在案上,铜印和木案碰撞的声音在船坞里撞得人耳尖发疼。“我是朝廷命官,”他盯着男人的眼睛,“封不封工坊,轮不到你一个江南士族的管事说了算。”

男人被他的气势压得退了半步,随即又硬起脖子:“好,你抗旨!我现在就回应天府,让御史台参你个通夷同党!”他转身就走,身后的随从跟着他往外退,那个领口有鹰纹的随从退到坞口时,回头往船坞里扫了一眼,目光在苏清晏藏测算表的位置停了一瞬,才跟着男人走出去。

靴声渐渐远了,咸腥的海风又灌进来,把案上的文书吹得翻了一页。苏清晏立刻伸手按住文书,转头看向陆景澜:“那个随从,领口有鹰纹。”

陆景澜的脸色沉下来,他刚才也看到了——那是西洋商船常用的标识,他之前在沿海见过,是葡萄牙人的船徽。“他们和西洋人勾结。”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指尖还攥着官印,“弹劾是假,抢技术是真。”

苏清晏的目光扫过案上的铁料、弹片、还有藏在铁料后的测算表——这些是他们这段时间攒下的核心资料,有西洋火炮的膛线数据,有船速测算的公式,还有改良船身的图纸,一旦被抢走,不仅他们前功尽弃,西洋人还会拿到更先进的技术,反过来对付大明。

“得把这些东西藏起来。”苏清晏的手指划过案上的图纸,“不能留在船坞。”

陆景澜想起了那个地方——之前为了躲士族的搜查,他和苏清晏发现的那个暗礁洞穴,在船坞东边三里的滩涂尽头,洞口被礁石和海草遮住,只有涨潮前的半个时辰能进去,里面干燥隐蔽,能藏东西。“东边的暗礁洞。”他说,“现在就走,趁他们还没带人回来。”

苏清晏立刻动手,把图纸、测算表、还有记录数据的旧本子拢到一起,用一块粗布包起来。陆景澜把匠户腰牌塞回怀里,手里还攥着官印,跟着她往船坞外走。滩涂的泥地沾了两人的鞋,踩出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远处的海面泛着灰蓝色的光,风里的咸腥气更重了,带着点雨前的闷意。

两人走得很快,快到暗礁的时候,苏清晏回头往船坞的方向看了一眼,远远看见船坞口出现了几个黑影,是那个士族管事带人回来了。她拉了拉陆景澜的衣袖,陆景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攥着官印的手又紧了紧。

“快。”他说。

两人拐过一片礁石,洞口果然被海草遮住了,苏清晏伸手拨开海草,刚要往洞里钻,忽然停下脚步——她看见洞口的礁石上,有一个浅浅的脚印,比他们的鞋印大一圈,鞋边沾着和刚才那个随从一样的泥。

苏清晏指尖扣住礁石边缘,指腹蹭到粗糙的蛎壳纹路,那道比寻常鞋印大一圈的泥印,边缘沾着的滩涂泥色,和刚才那个随从靴底的泥完全一致——半干的泥里混着细碎的贝壳屑,是船坞西侧那片只长碱蓬的滩涂独有的。她没出声,只是用胳膊肘轻撞了下身后的陆景澜,视线死死钉在那道脚印上。

陆景澜顺着她的目光扫过去,攥着官印的指节骤然绷紧,官印的铜边硌得掌心生疼。他瞬间明白过来:那个穿深灰短打的随从,比他们早一步到过这里。

“他在找洞。”苏清晏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混进了浪声里,她的视线快速扫过周围的礁石,很快在左侧一块半浸在海水里的黑石上,发现了一道极浅的划痕——是用铁器划的,痕迹新得能看到金属蹭过的亮痕。

陆景澜的喉结动了动,没说话,只是把官印往袖筒里塞了塞,另一只手摸向腰间藏着的短刀。两人一前一后钻进被海草半掩的洞口,洞内比想象中更暗,只有头顶石缝漏进来的天光,在潮润的空气里投下几缕模糊的光带。洞壁是常年被海水冲刷的青灰色岩石,摸上去滑腻冰凉,洞底铺着一层干燥的细沙,没有潮痕——这正是他们选这里的原因,能保住怕潮的图纸和数据。

苏清晏刚把裹着资料的粗布包放到沙地上,洞外突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踩在礁石上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刻意的试探。她立刻蹲下身,把粗布包往洞壁一道半尺宽的石缝里塞,指尖刚碰到石缝深处的干沙,就感觉到里面有个硬邦邦的东西——是之前藏在这里的半块燧石,她上次放的时候特意记了位置,没被动过。

洞外的脚步声停了,紧接着是海草被扒开的细碎声响,一道人影挡住了洞口的天光,把洞内的光带切得七零八落。苏清晏的后背瞬间绷紧,手按在石缝里的燧石上,指节扣得死紧。

“别藏了。”是那个随从的声音,带着点刻意压低的沙哑,“我看见你们进来了。”

陆景澜往前跨了一步,把苏清晏挡在身后,袖筒里的官印被他攥得发烫。他没看洞口的人,视线扫过洞内的石缝,确认苏清晏已经把粗布包塞好,才开口,声音冷得像洞壁的岩石:“你主子让你来的?”

洞口的人影没动,只是把手里的短刀举了举,刀身反射着天光,亮得刺目。“我主子说,只要你们把东西交出来,就饶你们不死。”

“什么东西?”陆景澜的声音没有丝毫波动,指尖扣住袖筒里的官印,“是你们要的‘通夷’证据?还是你们自己想抢的、能让西洋船跑得更快的法子?”

洞口的人影顿了顿,显然没料到陆景澜会直接点破。紧接着,洞外传来那个士族代表的声音,带着几分气急败坏:“陆景澜!你敢抗旨不尊,还敢和西洋人勾结!”

陆景澜终于转过脸,视线穿过洞口的人影,落在洞外站着的那个穿锦袍的男人身上。他的手从袖筒里抽出来,铜制的官印在天光下泛着冷光,印文上的“滨海县正堂”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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