炕边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有人坐在了炕沿上。

“吵到你了,抱歉。”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带着赶路之后的沙哑。

方惠兰的睫毛颤了一下,她睁开眼,打开手边的手电,昏黄的灯光打在陈玉树身上。

他瘦了些,硬朗的轮廓,眉毛很浓,嘴唇干裂,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眼睛下面一片青黑,脸上还有点土。

方惠兰看着他,没说话。

陈玉树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几秒。

闭塞的房间内有股味道,很怪的臭味,土腥味夹杂着闷了许久的发酵气味。

方惠兰她皱着鼻子,细长的手在脸前轻挥,“怎么一股怪味。”

她无意的嫌弃太明显,陈玉树顿住,拿起放下炕沿的衣服,“我这就去洗。”

方惠兰捏着鼻子,眉头皱得很紧:“等会别关门,散散味。”

陈玉树应了一声,拿着衣服出去。

方惠兰这才重新躺好,睡惯了大床的她,有些不情愿地把陈玉树的枕头往旁边挪了下,给他留出一个很小的位置。

厨房里传来舀水的声音,哗啦的水声打破了夜里的宁静。

方惠兰把被子往上拉,盖住下巴,她闭上眼睛,开着的房间门,让屋内空气清新起来,也让水声更清晰。

她翻了个身,把头埋进被子中。

方惠兰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水声停下,再接着,脚步声从厨房往里屋来,直到脚步停在炕沿边。

手电的灯被关上。

方惠兰没动作,眼睛闭得紧紧地,她的呼吸很轻,可惜在手电关上前,她颤动的睫毛就出卖。

陈玉树在那枕头大小的位置,侧着躺下。

方惠兰吐出一口气,不经意地翻身,背对着他,两人中间留出很大的空间。

屋内很安静。

方惠兰闭着眼睛,很快睡着了。

第二天方惠兰早上醒来的时候,陈玉树已经起来了,被子里暖烘烘地,是有人添柴烧炕了。

她伸伸胳膊,比昨天好点,厨房里传来动静,方惠兰裹着棉袄走出去。

陈玉树刚弯腰在灶膛添完柴,他站直身体准备盛饭,看到方惠兰起来,冷厉的脸上闪过一抹无措。

是为这几天的离开,而感到愧疚的补偿。

陈玉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站在那,干巴巴地一句,“饭做好了。”

方惠兰眨了眨眼,下巴轻点,她从厨房的方向,移到堂屋炉膛旁边,那里面也烧着柴,靠近就是暖炉。

早饭很清淡,白粥和鸡蛋,馒头是李勤做的红糖馒头,还从食堂打了两个菜。

吃过饭,陈玉树没急着收拾碗筷,看着她说,“虽然是在家属院,我不在家,你晚上还是锁门才安全。”

方惠兰抬头看了他一眼。

陈玉树昨晚到家,门就掩着,他的语气严肃,“听到了吗。”

方惠兰“哦”了一声,她的态度漫不经心,像是根本不当一回事。

可她知道昨晚他回家,自己是有被吓到,但这些问题的根源,不在她。

陈玉树的眉头拧了一下,他将碗筷摞在一起,身子转向方惠兰,目光定定地看着她。

“方惠兰。”他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连名带姓。

方惠兰撩起眼皮。

“你一个人在家,”他的声音不大,但因为生气,冷着脸,透着极强的压迫感,“晚上不锁门,出事怎么办。”

方惠兰被他的气势震住,但很快反应过来,要不是自己生病,不得已给李勤留门好方便他送饭,她险些要被陈玉树的教训,而生出愧疚来。

陈玉树怎么不说,他不在家,自己锁着门,生病死了也没人知道。

方惠兰这么想,也这么说了。

她嘴角微微弯起,但那笑容冰冷,“照你这么说,我一个人在家,锁着门,岂不是死了也没人知道啊。”

方惠兰压着眼皮,眼神丝毫不畏惧对上陈玉树。

气氛变得微妙。

他们坐着同样的椅子,但陈玉树比她高太多,即使坐着,目光的平视。

她站起来,抬着下巴,居高临下地看着陈玉树,细细地看着他的神色。

他们之间的僵持,有一根谁也看不见的易燃索,谁动作一下,就会瞬间拉爆。

陈玉树坐在那,率先败下阵来。

他嘴唇动了一下,垂下眼问她,“身体好些了吗。”

他知道,这令方惠兰的心里很不是滋味。

比过后关心先来的是指责。

方惠兰心里憋着的那团火烧起来,就如同此刻炉膛内噼里啪啦燃烧的木柴,火势蹭蹭地。

她盯着陈玉树低垂的眼睫,胸口那团火烧得指尖发颤。

方惠兰伸出手,抄起那摞起来的碗,重重的往地上摔去。

碗筷四散的砸在地上,瓷片蹦开在炉膛周围,磕在铁皮炉膛上“啷”地一声响,震得人心颤。

方惠兰的脸上带着笑,如同一朵艳丽玫瑰盛开着,夺目惹眼,但却带着扎人的刺。

陈玉树的身体猛地绷紧。

他没有动,看着地上的瓷片,看了好几秒,肩膀很轻微地起伏了两下,像在压着什么。

方惠兰注意到陈玉树的手背上青筋明显,可他面上依旧没什么情绪波动。

“够吗?”他突然开口问。

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

陈玉树无声地叹了口气,把没收拾的盘子也递给她,“摔吧。”

他看着方惠兰,那双一贯冷淡的眼眸中,如一汪沉默许久的枯泉,落上了一片极轻落叶,有了那么点起伏。

方惠兰觉得自己好像听错了,竟在他这两个字中听出了无奈。

她毫不犹豫地直接摔了那盘子。

盘子碎在地上,比碗砸下去的声音更脆,瓷片也溅得更开。

“屋里的任何东西,你都可以摔。”陈玉树直起身,他淡淡的视线,落在那因用力而发抖的手,“别伤了自己,任你摔。”

方惠兰自然不可能伤到自己,她抿起唇,盯着陈玉树的脸,试图在那张冷淡的面容找出愧疚,歉意。

可是没有,依旧冷冷地,平平地。

“陈玉树。”方惠兰抱着手臂,微扬着下巴,冷笑着:“我偏不如你意。”

方惠兰转身拿起屋内的一个玻璃相框,看着陈玉树。

他的眉头终于皱了一下。

“放回去。”他说。

方惠兰笑起来,晃了晃那相框,得意又挑衅,“不是任我摔?”

她说完,松手,玻璃相框砸在地上,玻璃片细碎的盖住里面相片。

方惠兰抬起脚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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