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第 14 章
马氏灵堂设在她生前所居的院落正堂,高浚到时,院中已挂起了素色帷帐。
廊下三两个仆役正往柱上缠白布,见他进来,纷纷垂手退到一旁。
高浚在院门口站定,没急着往里走。
他穿着一身素色常服,腰间只系了条青布带,身后跟着贴身侍从阿吉并仓头奴刘桃枝。
“去把管事的叫来。”高浚声音不高。
阿吉应声去了。
不多时,一个四十来岁的霸府老吏快步出来,躬身行礼:“小人张德,奉大王命暂管马氏丧事。”
高浚点了点头,一边往院里走一边问:“棺殓毕了?”
“回郎君,已大殓入棺,棺用楠木,衣衾按大王姬妾之制,九称。”
高浚点点头,又吩咐了一些物资筹备诸事,张德小心应对。
接着,高浚又进了灵堂。
堂中正中停着棺木,前设灵座,帷帐后隐约有人影,应该是六娘高那耶和照看的侍女。
张德见高浚不再言语,正要退下。
“等等。”
张德站住。
高浚看了一眼灵堂。
香案上只摆着三碟果子、一壶酒,白烛两根,帷帐素麻,规制上挑不出错,但一眼看去空落落的。
“灵前的祭品,再加两碟,酒换一壶好的,香炉换个大些的,白烛多加一对。”
张德愣了一下:“郎君,按姬妾例…”
“按姬妾例,这些也是该有的。”高浚打断他,“不要光图省事,能减就减了,你加上去,账上走霸府的支,不花你的钱。”
这些管事最是会看人下菜碟,以为马氏无子,便想着敷衍了事。
“是是是,小的明白。”张德连连应声。
高浚又看了一眼灵堂,目光扫过那副素麻帷帐,顿了顿。
“帷帐也换了,这副太薄,夜里透风,去库里找一副厚实的来。”
张德在旁边低声提醒:“郎君,帷帐太厚,怕逾了姬妾的制…”
“比寻常人家用的强些,比王妃用的差些,卡在中间,谁也说不出什么。”
“是、是…”张德抹了抹头上的虚汗。
这位三郎君年纪不大,心思却细得吓人,分寸拿捏得分毫不差,实在是难缠的紧。
高浚在堂中又站了一会儿,帷帐后传来低低的啜泣声,让人揪心。
正思忖间,院外传来脚步声,郑大车带着女儿高灵悉,已然到了外堂。
高浚有些意外郑大车能亲自来。
内院姬妾那边,他本打算明日正式吊唁时在帷外设一处帷次,谁来谁坐,走个过场便罢。
郑大车身为最受宠的妾室,本不必在正式吊唁前亲自跑这一趟。
“郑姨。”高浚起身,拱了拱手。
“三郎,辛苦了。”
府中长辈唤他三郎的不少,但从郑大车嘴里叫出来,带着一种熟稔的语气。
高浚颔首,目光从郑大车脸上扫过,又落在她身后那个女童身上。
眉眼像郑大车,嘴角天生带着三分不耐烦,正拿手指去戳廊柱上刚缠的白布。
郑大车顺着他的目光侧头:“高灵悉。”
高灵悉不情不愿地站好,草草福了一福,眼睛已经飘到院子里去了。
高浚并不意外高灵悉的散漫态度。
高灵悉对马氏无服,庶母之所以成为庶母,是因为她生育了儿子。
马氏无子,她连庶母这个名分都不完整。
郑大车不再管高灵悉,目光转向高浚:“我来看看六娘。三郎,你忙你的。”
郑大车没等他回应,已经走到帷帐外,隔着帘子低声唤了一声:“六娘。”
帷内传来细小的回应,是高那耶的声音,带着哭过之后的鼻音。
郑大车没有掀帘进去,只在帷外站着,轻声说了几句,又回头吩咐侍女把带来的小包袱递进去。
里面是给高那耶的换洗衣物和几样点心。
高浚默默看着,没有说话。
郑大车作为一个受宠的妾,能把姿态放得这么低,把名义卡得这么死,不是件容易的事。
郑大车做完这些,她退回廊下,站在女儿身边。
“就这?”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郑大车低头看了女儿一眼:“站好,像什么样子。”
高灵悉直起身,但嘴没闲着:“我说错了吗?人活着的时候,也没见几个人在意,死了倒是郑重其事。”
“高灵悉,你能不能闭上你的嘴。”郑大车声音压低。
高灵悉撇了撇嘴,没再说话。
廊下安静了一会儿。
帷内传来高那耶低低的啜泣声。
郑大车听了一阵,忽然叹了口气,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马娘也是个没福的,就留了这么个丫头,往后在这院子里…日子怕是不好过。”
她说着,侧头看了高灵悉一眼,目光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你说,哪天我若是没了,你是不是也会同六娘一样的处境。”
高灵悉正低头看廊下蚂蚁搬家,闻言抬起头,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自己阿姨:“你死了,我可不会守灵。”
郑大车眉头一动。
高灵悉理直气壮:“人都死了,再守有什么意义?还不如去睡觉。”
郑大车侧目,瞪了她半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个死没良心的。”
“我怎么没良心了?”高灵悉振振有词,“你活着的时候我天天陪你吃陪你睡,你死了我守几天几夜你也不知道,有那功夫,不如把你好好埋了,然后该干嘛干嘛。”
“高灵悉,你再说一遍?”
“再说一遍也是这话,你死了我就去睡觉。”
郑大车伸手要拧她耳朵,高灵悉往旁边一躲,绕到廊柱后面,探出半个脑袋,一脸挑衅:“我说真的,你要是不信,你现在躺下试试,我保证明天就睡到你榻上去。”
郑大车被她气笑了:“你这个——”
她正要骂几句,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张德引着一个侍女打扮的人进来,那侍女走到廊下行礼:“奴婢奉穆娘之命,来看看这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高灵悉眼睛一亮,像是发现了什么新鲜事。
她扭头看着那侍女,又看了看自己姨娘,嘴角一弯,笑得不怀好意。
“你看。”她凑到郑大车耳边,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人家都是派侍女来,偏你要亲自来,显着你了。”
郑大车斜了女儿一眼:“你个小孩子懂什么,同为大王姬妾,好歹是相识一场,人没了,我来看看她女儿,怎么了?”
“怎么了?”高灵悉歪着头,一脸无辜,“没怎么,就是人家都聪明,就你笨。”
郑大车伸手去拉她,被她一把甩开。
“我去玩了。”高灵悉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跑,绕过廊柱,钻到院子另一头去了。
郑大车无奈看着她跑远,只得作罢。
此后院里陆陆续续又来了几拨人,大多是各院遣来的下人、侍女,走个过场便匆匆退去,并无一位正经主子亲至。
第二天吊唁。
整个吊唁日,除了自家人,外堂的椅子没坐满过,男宾席上统共来过十几个人。
坐得最久的是丞相府参军事张亮,喝了两盏茶,说了三句话就走了。
宗亲里只来了两个正经主子,随口问了几句高那耶的情况,坐了半炷香也就走了。
马家娘家那边,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来。
马家原就不是什么大户,马氏进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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