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底,周念安收到一封特别厚的信。
信不是厚在话多,是里面塞了四张从练习本上撕下来的纸,横横竖竖全是数字。梁潮生怕她看不懂,还特意在第一页顶上写了几个大字:
红叶九月。实际。没美化。
周念安刚看到第三个字就笑了。
冯玲正坐在下铺抹雪花膏,闻声抬头:“又来信?”
“嗯。”
“这回写什么?”
“账。”
冯玲手停了:“你俩现在连这个都写?”
“他让我看。”
“你那个男同学到底是干什么的?”
“开照相馆。”
“那你呢?”
“上学。”
冯玲想半天:“挺忙。”
周念安没解释,靠着床栏继续往下看。
九月红叶一共接了三十一单照相,证件照最多,全家福七组,彩卷代冲十六卷,录像复制两单,婚礼录像一场。照片收入、胶卷和相纸成本、送市里的车费、录像带钱都列得很细。后面还有维修收入,七台收音机、三台录音机、一台电风扇,连换了几根皮带都写着。
第一页最下面,梁潮生算出一个数,旁边画了个圈:
剩这些。
周念安看了半分钟,拿笔在旁边写:
不对。
当然这三个字他暂时看不见。
问题不难找。梁潮生把修机器的钱也算进红叶收入了,却没把自己每天在店里的时间算进去。店面一个月开二十多天,他从早到晚守着,婚礼录像出去一天,晚上回来还要整理带子。账面上看有剩,可要是连他自己的饭钱、工钱都不算,剩下那个数就没多大意思。
更何况九月房租还是旧价。
周念安翻到第二张。
梁潮生自己显然也意识到了,在上面添了一句:
维修算不算红叶的?我是在店里修的,客人也是来店里找。
下面又写:
你别一句“不算”给我打回来。先讲理由。
周念安看到这里,差点真写“不算”。
她把纸铺到桌上,按了几下计算器。宿舍另外几个姑娘已经见怪不怪,只有新搬来的一个同学看了半天,忍不住问:“你帮家里算账?”
“不是家里。”
“那你算这么认真。”
周念安抬头:“因为他算得不对。”
对方哦了一声,还是没懂。
她算到熄灯前,只写了半封回信。
维修当然可以在红叶做,但你得知道是哪一块在挣钱。你把修收音机的钱混进去,最后只会看见红叶这个月没亏,却不知道到底是照片养店,还是你修机器养店。
写完以后,她自己读了一遍,觉得有点像老师批作业。
于是往后添:
简单一点。下个月分开记。照相归照相,维修归维修。房租和电费你们一起用,再分一部分过去。怎么分你自己定,我不在店里,别问我精确数字。
最后才写:
还有,你没给自己算工钱。
这句话她单独写了一行。
梁潮生收到的时候,正在给一个小男孩拍入学照。
孩子两只耳朵冻得通红,怎么都不肯把帽子摘下来。他妈哄了半天没用,梁潮生最后说:“不摘也行,拍出来以后同学认你就认这顶帽子。”
小孩立刻把帽子摘了。
照片拍完,陶小满领人去登记,梁潮生才拆信。看到“没给自己算工钱”那一句,他皱着眉站了会儿。
梁潮平从后屋出来:“念安姐说什么?”
“说我贵。”
“啊?”
“没你事。”
他把信折好塞进口袋,晚上结账时却真把账本分成了两栏。
照相。
维修。
第一天写得还挺像样。第二天一个客人来洗照片,顺便把家里坏收音机也带来了,梁潮生盯着那一笔半天,最后在两个地方各写了一遍名字。
梁潮平看见:“你这不是更麻烦?”
“闭嘴。”
第三天更麻烦。给录像机做清洁用的是维修工具,录像复制收的钱却算照相馆。电烙铁用的电到底该算哪边,梁潮生坐柜台后想了两分钟,自己都觉得有病。
最后他干脆在账本后面画了条线。
店面房租两边一起摊,电费不拆了,维修每月固定给红叶记一笔使用费。至于他自己的工钱,他还是没写。
这事拖到十月中旬。
周念安第二次收到月底账时,一眼就看见。
回信只有半页正事:
你又没算自己。
梁潮生回:
我吃家里的,住家里的,算多少?
周念安看完,气得在课堂上差点笑出声。
她趁老师转身写黑板,在信纸背面先记了一句,晚上回宿舍才誊:
你以后要是三十岁还跟你妈说“我吃家里的所以不用挣钱”,宋姨能把你从楼上扔下来。
梁潮生回得更快:
我妈说二十五就扔。
这次连冯玲都看见周念安笑了。
“又是账?”
“嗯。”
“算完了吗?”
“没有。”
“一个照相馆这么难算?”
周念安想了想:“主要是老板比较难算。”
十月的红叶比九月忙。
天气转凉以后,结婚的人多起来,光婚礼照就接了四场,其中两场还问录像。文化宫设备不是每次都有空,梁潮生推掉一场,只接自己能保证借到机器的那场。彩卷倒越来越多,最高一周收了九卷,送市里的车费终于不再显得那么扎眼。
房东也在这个月来过一次。
老人没拐弯,进门先说:“明年房租你知道吧?”
“韩叔写信告诉我了。”
“你还开?”
“开。”
“先别答这么快。”房东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韩师傅跟我多少年交情,你跟他不一样。我涨了以后不会再给你往后拖,按季度交。”
梁潮生问:“能不能半年一签?”
房东看他:“你怕关?”
“不是。我怕您过半年又涨。”
老人瞪他一眼:“你小子跟谁学的?”
“做生意不得问清楚?”
“半年不签。最少一年。”
“那一年里不再涨?”
“合同写上。”
梁潮生这才说:“行。”
房东没立刻走,又在店里看了一圈。墙上多了彩照样片,柜台下面摆着维修登记箱,后屋还堆着婚礼录像用的空带。老人看完问:“这么多东西,你一个人弄?”
“还有人帮。”
“韩师傅不回来了?”
“应该不回。”
房东哦了一声。
走到门口时才说:“年底把门框刷一遍。左边掉漆了。”
“这个也算我?”
“难道算我?”
梁潮生站门里:“房租都涨了。”
“涨房租不包刷门。”
“您挺会做生意。”
房东头也没回:“跟你学的。”
这句话后来也被梁潮生写进了信。
周念安看到时,先笑,往后翻才发现他把新租约的条件也抄了一遍。按季度交,一年内不再涨,水电自理,门面小修由承租人负责。
最下面还有一句:
我准备签。
不是“你觉得能不能签”。
也不是“帮我算算”。
就是告诉她。
周念安盯着那句话看了会儿,把计算器从抽屉里拿出来。按了几下,又放回去。
第二天她回信:
可以。
后面补:
我是说我看见了,不是批准。
梁潮生收到以后,在“不是批准”四个字下面用铅笔画了条线。
陶小满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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