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热闹啊。」

一身白色狩衣、头发半染风霜的安倍晴明,从内院走出,站到了泉子的身边,打断了这些权贵男子们的对峙。

「老师,」泉子抬手拉着晴明的衣裳下摆,「我困了。」

晴明轻笑,「既然如此,泉子便去睡吧。」他向道长和伊周一礼,说:「天色已晚,两位大人不若明日请早?」

道长瞬即退开,低笑一声。他怎可能放肆地毁去泉子的名声。道长来的日子,都是挑晴明在家的时候,有家长压着的。

伊周看穿小叔的算计,胸膛数度起伏,最终不发一言,拂袖离去。

道长与晴明互见一礼,再看看泉子,便也领着东三条邸的人离开。

两个男子都被女方的师长轰走了,公平得很。

安倍宅邸的大门重新关上,阴阳师的家又在轻雪中复归寂静,众从人各自回到屋里。将自己变成十岁的泉子,拉着老师的袍服,慢慢走回内院,看池塘映月。

「泉子真是长大了呢。」晴明调笑说。

有女孩子的家就是格外的热闹啊。

泉子:「……」索性变成了五岁,倒在木廊上滚来滚去。

晴明便坐在了廊栏上,任学生呯呯嘭嘭,修长而略带苍色的手从广袖中抽出一张白纸,折成了一只喜鹊,一放,让雀儿去泉子的身边转圈,烦到学生变回长手长脚的少女。泉子手一扬,出鞘的太刀便自厢房中飞至她的掌中。腕一转,手一抬,寒芒闪烁的利刃便在喜鹊的身周挥洒自如,扫起了廊外已然薄得几若不见的风雪。

眉眼若远山,肌理细如霜,一头顺滑亮泽的黑发翩然而下。白袖翻飞,天女的灰眸映过刀光,照向竹月。

而在平安京的大街上,步行回东三条邸的道长忽然停住脚步,从袖里拿出一方白色的丝帕。轻掀,帕上躺着几缕他偷来的长发。偏啡的发丝,粗干而缺少光泽,却是女子二十年如一日地在山野烈阳之下勤学苦练的明证。

是在天道之下,被强行覆盖了的珍宝。

道长将巾帕包好,放进袖中,领着从人快步回邸。这夜,东三条邸人来人往,灯火彻夜不休,一如他晋位公卿后的多个日夜。

至晦月之夜,道长一方与道兼约定的闯宫日终于到来。

由道兼和道长联手,平安宫外城十二门全数被换上他们的人,封锁,却是没动由关白道隆把持的内宫禁。

因为今上根本就不在后廷。

也不在外廷。

据寺僧供称,今上是被关白藏到了紧靠外廷东南侧、幅员辽阔的皇家禁苑.神泉苑。神泉苑与平安宫仅一宫墙之隔,且紫气浓郁,受龙神神域庇佑,关白的符咒便是利用它的特性来制成今上一直在宫中的假象。即便符咒被破,神泉苑也因神佑而不受占算窥视,加上地广,难寻一人,由此窒碍救驾。

道兼的人暗中包围了神泉苑外侧,抢攻了一处后院门后便不再作动静,由道兼、公任以及泉子三人,亲自带队轻装潜入。

一名女房也等在了门边,与他们一道进苑,负责领路。

她向众人福身,不算漂亮的脸上,却是有一双毫不畏惧直视公卿的眼睛,「请各位大人跟妾身来。」

这一位,便是与齐信最为交好、中宫定子身边的内廷当红女房,人称清少纳言。

清少纳言对齐信说,起初,她仍是在宫中内廷侍奉被关白所禁的今上和中宫,但后来在疫灾最重之时,所有女房和侍官都被关白以避疫为由退回家,她猜测今上大概也就是在此时被转移至宫外。然而,在清少纳言退值出宫以前,中宫曾握了她的手,要她听齐信的。

中宫有心要救今上。

进得苑内,清少纳言先问了苑中央的大池在哪。拖着闺中女子的脚步拚命追上队伍的步伐,到达大池后,她喘着气四下环顾,又蓦地冲上前,捡了棵被绑在大树低枝间的残花。是中宫留下的暗号。喃喃了几句,清少纳言问了好些个宫室的位置,便催促众人前往。如此往来近十次后,他们一行终于找到了今上的所在。

是在神泉苑最偏、近乎简陋的一处废弃后殿。

看着,清少纳言的眼泪都要涌出来了,「怎可如此对待中宫殿下!」

泉子一手将她拉到身后,道兼同时挥手,随行的武士便一涌而上,与看守者打斗。公任也拔了剑,护在道兼和泉子这侧。

将人制伏后,道兼一把夺过公任的剑,当先踏上殿阶,一脚将门踢开。

殿内,身穿绸白衣裳的今上立即横过身来,挡在了蹲在一起的中宫和女御身前。待看清来人,少年天子的脸上随即收起了所有的惊惶不定,呼气,拂袖,轻轻颌首。

「有劳卿了。」他说。

道兼瞧了这小外甥两眼,便将剑扔回给公任,半躬了身,「臣,救驾来迟。」

为免追兵,他们不再多说,当即要走,却在此时犯了难。

今上必定要中宫和女御两位妻子同走。

「陛下,您可知此处为神泉苑?」道兼拉了拉领口,抬起下巴示意向一路跟进的清少纳言。

女子的脚上双鞋已烂,衣摆满是刮痕,头脸狼狈。神泉苑的地势之广,不是后宫女子可以轻闯的。

「朕,是绝不会扔下中宫和女御的!」今上顶在了三舅面前,两手拉住了妻子们,「她们不能再留在此处!」

到底是不能留关白的女儿给关白,还是他不能留可能已有孕的妻子给权臣,道兼、公任和泉子,都没要追问的意思。只总要想办法让今上走的。

「啊!陛下小心!」道兼忽然大叫一声,将今上扑倒在地。

女眷们散开、武士们立即握紧了刀张望道兼的指认处,寻找箭矢暗器。只完全没有听到有利器袭来的泉子,盯住了道兼。公任也是在张望后便立即回过头来。

只见,道兼在今上倒下的一剎那,抬手,以掌侧一记劈在了今上的后颈处。

终于都将视线全部投回来的众人:「……」

在确认今上已晕过去后,道兼马上起来,两手嫌弃般在袍上擦擦,边说:「今上被贼子所伤,你们还不去救驾?」指挥着武士将少年天子抬起来,自己却是连一眼都懒得再看。

中宫定子护着为亲妹的女御,背过身去,假装甚么都没瞧见。她没闹着要走,惟有黑葡萄似的双眸看向泉子,再示意向清少纳言。中宫是在拜托泉子将她的女房安全带离。

泉子向她点点头,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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