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知香院的门才开了一刻,门外就有人先把脾气送了进来。

“都让开些!站在门口做什么?我又不是来借你们的院子!”

说话的是一位穿褐色襦裙的妇人,约莫四十上下,发髻梳得紧,袖口沾着些细碎的草屑。她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子用布盖得严实。她走得快,布角在篮沿上颠了几下,却始终没掉。

门边的小栗退了一步。

阿乙也跟着退了一步。

两个孩子退得很整齐,像是早就练过。

妇人看见他们的动作,眉头一皱:“我还没骂你们,躲什么?”

小栗立刻站回原地。

“我只是想让您骂得方便些。”他说。

阿乙一把捂住他的嘴。

妇人瞪了他们一眼,提着篮子往里走。她没坐,先把篮子放在自己脚边,手掌压住布面,抬眼就问:“你们这里不是能看人吗?那就看看我。我是不是天生就讨人嫌?”

念儿正从廊下过来,听见这句,脚步慢了一点。

馥灵也停下了。

她没急着答。

“夫人怎么称呼?”她问。

“姓孙。”妇人说,“旁人都叫我孙娘子。叫什么都行,反正没一个好听的。”

“孙娘子,您今天想说的,是旁人觉得您讨人嫌,还是您也开始这样想了?”

孙娘子看着她,脸上的神情像是要把这个问题也骂回去。

“这有分别?”

“有。”馥灵说,“旁人说的,您可以先不接。您自己怎么想,才是今天要听的。”

孙娘子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她手掌仍压在竹篮上。

那动作太紧,篮子里的布微微陷下去。馥灵看了一眼,没有伸手去掀。

翠微端了茶来,将茶盏放在桌上。孙娘子看着那盏茶,没有坐下。

“我不喝。”她说。

“茶里没放什么。”翠微说。

“我没说你放了什么。”

翠微面无表情地把茶盏往旁边挪了两寸。

“是,孙娘子。”

孙娘子又看她一眼:“你这丫头,说话怎么跟木头似的?”

“木头不会顶嘴。”翠微说。

“那你学得很像。”

“多谢。”

小馥在馥灵心里说:“主人,依目前声音数据,孙娘子不喜欢木头。”

“你不必替木头道歉。”

“本宝没有道歉。本宝是在替木头松一口气。”

馥灵差点笑出声,忍住了。

孙娘子终于坐下,却把竹篮仍放在脚旁,膝盖朝着篮子,像是有人随时会来抢。她的手指带着一股淡淡的气味,馥灵没有凑近,只是等她自己放松些。

郑君珩从里间出来时,孙娘子正说到“我不过就是不爱别人乱碰我的东西”。

他没有听见那句话。

他仍在前一日闻香之后听不清旁人的声音,走路时脚步放得慢,视线常停在人的嘴上。馥灵看见他先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孙娘子脚边的篮子。

她走到他旁边,将方才的话记在小纸板上,给他看过。

郑君珩点头,没有开口,从袖中取出小纸板与炭笔,写了一行字,递给馥灵。

“可否闻她袖口?”

馥灵把纸板放到桌上,让孙娘子看见。

“殿下想问,能不能闻闻您的袖口。若您不愿意,不必答应。”

孙娘子立刻把两只手往身后一藏。

“你们这里看人,还要闻人?”

“他闻香时,气味会在他那里变成声音。”馥灵说,“不是闻您的心事,也不是替您下判断。他只会说自己闻到什么。”

“气味变成声音?”孙娘子盯着郑君珩,“那他现在听见我骂人没有?”

馥灵看了看郑君珩的耳朵,又看了看她的口形。

“他现在听不清真的声音。”

“那倒省事。”孙娘子说,“骂完了也不用听人还嘴。”

馥灵把孙娘子这句话也抄给他。他看过,低头在纸上写了几个字,递给馥灵。

“她很会挑时候说话。”

馥灵看着那行字,眉眼弯了一下。

“殿下说,您很会挑时候说话。”

孙娘子一哼:“他听不见,倒也不耽误他看人。”

“他没有替您说话。”馥灵说,“只是把自己收到的东西写下来。”

“那就闻吧。”孙娘子说,“闻错了,我可不认。”

“好。”

馥灵没有碰她的袖子,只请她把手腕伸到桌上。孙娘子犹豫片刻,将手放下,仍用另一只手抓着袖口。

馥灵俯身时,先是喉咙微微一紧,鼻腔里浮起一层干燥的暖意,像冬日里把手伸到灶边烤,指节暖了,袖口还带着外头的冷风。接着才辨出一点辛、一点木头似的干香,最底下有潮湿草叶的气息。那味道不浓,贴着衣料,像是被藏了一路。

是艾草。

郑君珩只近前闻了一次便退开,没有追听旧声。外头的话仍听不清,艾草当下的香气却带来一段很轻的声音。他低头写字,写得慢,笔尖在纸上停了几次。

“有一声很低的沙响,后面压着一点苦。”

馥灵把他的话说给孙娘子听。

孙娘子神情没变,手指却把袖口抓得更紧了。

“是艾草。”她说,“我篮子里也有。”

“您愿意说说篮子里是什么吗?”馥灵问。

“不愿意。”

“好。”

孙娘子看她一眼,似乎没料到她答得这么快。

馥灵把篮子旁边的空处留着,没再追问。

郑君珩又写了一句,递过来。

“她的手一直挡着篮口。”

馥灵读完,没有直接说出来,只问孙娘子:“您来之前,有人告诉您今天一定要把篮子打开吗?”

“没人叫我来。”孙娘子说,“我自己来的。”

“那篮子也由您自己决定要不要开。”

“你们这里说话都这么绕吗?”

“我怕一句话说直了,听起来像替您做主。”

“你们若替我做主,我就不必来了。”

“那您是来找什么?”

孙娘子皱着眉,像在找一个不太好开口的答案。她把手从袖口挪到膝上,没去碰茶,也没碰篮子。

“我想知道我是不是太难相处。”她说,“家里人说我什么都要管。邻居说我一句话能噎死人。今天早上,隔壁那个小媳妇不过把我门边的花盆移了一下,我就把她说哭了。”

她说到最后,声音低下来。

没有人笑。

小馥也安静了一息,才在馥灵心里说:“主人,这一句可以先不分析。她正在说自己不喜欢的结果。”

馥灵轻轻点头。

“您不喜欢她哭?”

“我又没想让她哭。”孙娘子说,“花盆放在那里有原因。她一挪,底下的枝就折了。我说她,她就哭。我不说,枝就折。怎么到头来,倒像是我错了?”

“您当时说了什么?”

“我叫她手别那么快,眼睛长着不是拿来挂在脸上的。”

念儿在旁边把嘴抿紧,努力不让表情动。

小栗也想笑,被阿乙踩了一下鞋尖,整个人往旁边一缩。

孙娘子瞧见了,眉毛一挑:“你们这院子里的人,倒是会忍笑。”

“我们也会忍别的。”翠微说。

“譬如?”

“忍住不把小栗送去扫后院。”

小栗低头看鞋尖。

“我今天还没做错事。”

“你刚才想笑。”翠微说。

“那也不算做错事。”

“你想得太快了。”

馥灵朝他们看了一眼。小栗立刻站直,像一根被人扶正的竹竿。

孙娘子嘴角似乎松了一点,又很快压回去。

馥灵从桌上取出几张图牌,放在孙娘子面前。牌面上的图案都很简单:半开的门、歪桥、缺口碗、看不清里头的篮子、斜树与旁边的盆、空椅子。没有字,也没有预先说好的意思。

“这几张牌没有答案。”馥灵说,“您只挑一张,说它让您想到什么。旁人不能替您解释。”

“挑错了呢?”

“没有错。”

“你们连这个也不肯替我决定?”

“不替您挑,才算这副牌有用。”

孙娘子扫了一眼,伸手拿起“门”。

她拇指压着门板图样,停了一会儿。

“这门若关上,人就进不来。”她说。

馥灵没接话。

孙娘子又道:“可也不是谁都不能进。敲门就行。”

她把牌放回桌面,手指仍按在图上。

“我家后院有一道门,门闩是我自己装的。以前家里人进出都不敲,喊一声就推门。后来又多了几个孩子,跑进来就踩花,踩完还说是玩。我把门闩上,他们说我心窄。”

“您那时候有说过,进门要先敲门吗?”馥灵问。

“说过。”

“他们听了吗?”

“有些听,有些不听。”

“那您后来怎么做?”

“把门关起来。”

孙娘子回答得很快。说完,她又像是觉得自己回答得太快,往篮子那边看了一眼。

“我也不是不让人进。”她说,“就要先问一声。里头有什么,我自己会收拾。”

馥灵看着桌上的门牌。

“那您要保护的,可能不是门。”

孙娘子抬头:“你又要替我说了?”

“不是。”馥灵说,“我说的是一个可能。是不是,只有您能说。”

郑君珩低头,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门可以开合,不等于里面没有东西要护着。”

馥灵念给孙娘子听。

孙娘子看了他一眼:“你倒说得像个看门的。”

馥灵将“像个看门的”写给他,他笔尖停了一下。他在纸上写:“今日暂不应门。”

馥灵读出来。

“殿下说,今日暂不应门。”

孙娘子哼了一声:“这句不错。”

小馥在馥灵心里说:“主人,殿下的幽默方式近来很省字。”

“他是听不见,不是没话说。”

“本宝没有说他没话说。本宝只是听见,您替他念这几行字时,声音比方才柔一些。”

馥灵没回小馥。

她拿起一支炭笔,在木板上画出一条简单的线,左边写去岁春,向右依次排过四季,末端另添今春,中间留出几个空格。她把木板转向孙娘子。

“若您愿意,可以照着节气或日子,把事情的先后排一排。不用记得精确的某一天,只要知道先后。”

孙娘子没有立刻看木板。

“你们连人说话都要排日子?”

“不是算日子会发生什么。”馥灵说,“是把已经发生的事放回原来的顺序。这样比较看得清楚,哪一步先,哪一步后。”

孙娘子沉默片刻,才伸出一根手指,在木板上点了一下。

“去岁秋分前后,花盆是我亲手摆的。”

馥灵在木板上秋分所在的位置做了记号,又在旁边注明去岁。

“后来呢?”

“霜降后,孩子多了。家里做生意忙,他们在后院跑,我说了几次。”

馥灵又做了一个记号。

“再后来?”

“入冬前,我把门闩装上。家里人说我不像个好相处的长辈。”

“今天早上,花盆被移了。”

“嗯。”

“您先看见花盆,再说了那句话,对吗?”

“是。”

“您是先觉得生气,还是先看见枝折了?”

孙娘子皱眉,想了想。

“先看见枝折了。”

“那生气是后来的?”

“大概。”

她说得不肯定,馥灵没有替她补上答案。

“我在这几格上,只能记下您说的先后。”馥灵说,“不能从日子里替您找一个注定的原因。”

“你们做这些,倒不大像外头说的那样。”

“外头怎么说?”

“说这里看人看得透,一坐下,心里的事都藏不住。”

“那是他们说得太满了。”馥灵说,“鼻子闻得到的是气味,牌上的图是您自己挑的,日子是您自己说的。我们不能拿这些代替您讲话。”

孙娘子朝篮子看了一眼。

“那你闻得出我篮子里有什么吗?”

“我闻不清。”馥灵说,“布盖着,也隔了一段距离。殿下刚才闻的是您的袖口,不是篮子。”

“你倒实在。”

“不实在,容易把别人的篮子说成自己的。”

“你们院里的人,说话有时候也挺惹人嫌。”

“孙娘子说得对。”馥灵说。

翠微拿起茶盏,默默把它往孙娘子近处移了一寸。

孙娘子看见了,没有喝,只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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