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七洞没有昼夜。

地底血河缓慢流动,河面常年漂着一层暗红雾气。那些雾不向上升,只贴着水面游走,偶尔凝成人脸,撞上两岸黑石后,又重新散入血中。

雷渝被悬在血河中央。

九条灭雷锁穿过肩胛、肘骨、腰腹与双膝,将他牢牢钉在黑色阵台上。锁链并不吸血,每一道锁环却都在吞噬雷意。

他体内每生出一缕雷,锁链上的灭雷纹便亮一次。

雷光被压碎。

碎雷沿链身流向阵台下方,最终汇入十二只空槽。

东七洞的人没有急着杀他。

一具尸体不会再炼天雷珠。

一具被废去雷骨的肉身,也不能替他们解开雷珠真正的秘密。

他们要知道,雷渝究竟是怎样把无形天雷压进一颗小小珠体,让雷法不再只劈杀血肉,而能连同魔魂、血印和跨界根基一并炸碎。

归鹤宴后,十二洞已经做过三次推演。

结果没有区别。

只要雷渝活着,只要他还能再次炼成那种雷珠,魔族在人间建立的所有血茧、寄魂阵与化婴胎,都可能在一夜之间被毁掉。

所以他必须被抓住。

炼法要留下。

人却不能再自由。

血河岸边立着一张黑铁长案。

案上摆放的并非刑具。

而是从雷渝体内取出来的东西。

九曜源核。

雷音鼓。

一团尚未冷却的紫雷。

以及那截刚被强行扳下来的右臂。

右臂落在乌金托盘里,没有流血。

它本就不是真正的血肉。

银白骨架外覆盖着一层极细雷羽,五指偶尔自行屈伸,掌心还残留一枚尚未闭合的引雷印。断口处没有经络,只有数百条如丝电弧彼此缠绕。

那是雷渝昔年断臂后,用九霄雷鹏翎重新改造出的雷电手。

最初只是一截能承受雷火的假肢。

后来雷渝在闭关中将鲲鹏血一点点炼入雷羽,使这条手臂同时具备鹏鸟的极速与鲲族吞纳天地之力。

再后来,紫雷入体。

这条手臂已不只是法器。

它开始真正成为雷渝肉身的一部分。

一名披着灰白鳞袍的老者站在铁案前。

他没有头发,双眼也被银线缝合,额心却生着一颗不断转动的黑色肉珠。

肉珠每转一圈,托盘中的雷臂便跟着痉挛一次。

他以银刀剖开掌心。

里面没有骨髓。

一滴深蓝液体悬在雷骨中央,周围环绕着三道紫色雷纹。

老者手指微微发抖。

那滴蓝液不是普通鲲鹏血。

其中已有一丝返祖迹象。

鲲鹏并非一种单纯异兽。

入海为鲲,出天为鹏,一身血脉能够在两种形态间不断转换。雷渝将这种血融入断臂,便等于让雷电拥有了一具既能吞纳又能爆发的躯壳。

天雷珠能够成形,绝不只靠引雷法。

这条雷臂本身,就是第一座炼雷炉。

老者身旁,一名全身包在红色胶衣中的女子记录着每一道雷纹变化。

她来自东七洞下属实验室。

脚下没有影子。

脊背却开着一排细孔,每隔数息便向外排出一缕白气。

那不是呼吸。

是她体内寄生魔虫替她排出的废气。

她将一根透明导管刺入雷臂断口。

紫雷立即沿导管反扑。

女子整条手臂瞬间焦黑。

她没有后退。

肩后两个小孔张开,钻出数只白虫,迅速吞掉坏死血肉。新肉随即从胶衣下生长出来。

片刻后,记录继续。

雷渝低着头。

像已经失去意识。

只有九条灭雷锁偶尔同时颤动,证明他体内仍有雷意在挣扎。

涂玄山站在阵台前。

旧礼帽压得很低。

金框眼镜后的目光平静得近乎温和。

他没有参与解剖。

也没有催促。

只是看着那截雷臂被一层层拆开。

当最深处那滴鲲鹏血显露时,他才抬起一根手指。

一缕灰气从指尖落下。

鲲鹏血内立刻浮出一幅极小图景。

漆黑雷音洞。

十二道倒垂雷瀑。

一面悬在石窟最深处的古鼓。

还有雷渝当年独自坐在鼓下,以心脉承受雷音的身影。

那面鼓此刻就在铁案另一端。

鼓身只有巴掌大小。

表面石皮已脱落大半,露出乌黑兽革。兽革中央有一圈淡银纹路,每一道都像雷声凝固后的形状。

这是雷音洞真正的雷音鼓。

雷渝在荒寺中拿到的那面旧鼓,不过是一件残破仿品。

真正的雷音鼓早已被他收入体内,与心脉相合。

东七洞拆掉他的雷臂,又以灭雷阵逼出九曜源核,才让这面鼓从胸口显现。

鼓不响。

血河却在它出现后退了三尺。

沿岸六具六指古尸同时垂下手中尸刀。

像连死物也在避让那一声尚未发出的雷音。

涂玄山走到鼓前。

没有触碰。

只隔着半尺看了很久。

九曜源核能稳定九种雷性。

鲲鹏血能够吞纳并转换雷力。

紫雷可以伤及魔魂。

雷音鼓负责让无形雷意拥有节律。

雷臂则是最后的炼化之器。

这些东西并不是彼此偶然拼凑在一起。

雷渝早已在用自己的身体,炼制一座活着的雷炉。

天雷珠只是它最初的产物。

若再给他十年,也许他真正炼出的东西,会让十二洞再无跨界的可能。

涂玄山抬起眼。

阵台上,雷渝仍没有动。

老人忽然伸手,握住他空荡荡的右肩。

五指向内一扣。

一缕藏在断口深处的银色雷丝被强行扯出。

雷渝身体终于剧烈颤了一下。

那不是雷。

是他留在右臂中的一部分神魂。

涂玄山把雷丝放入透明药瓶。

瓶口自行封闭。

“送进七号实验室。”

鳞袍老者接过药瓶。

没有多问。

乌金托盘也被一并推入血河后的石门。

雷臂、鲲鹏血与那缕神魂,将在那里被逐层拆解。

九曜源核与雷音鼓则留在原地。

魔宗不敢轻易移动。

它们仍与雷渝的命火相连,稍有差错,便可能在东七洞内部引来一场真正的灭魔雷劫。

石门合拢前,雷渝缓慢抬起头。

右眼已经被血糊住。

左眼却越过所有人,落在那只装着雷魂的透明药瓶上。

没有愤怒。

也没有恐惧。

只看了一眼。

随后重新低头。

涂玄山捕捉到了那一眼。

他却没有让人把药瓶拿回来。

有些人走到绝境时,越平静,越可能还留着最后一张牌。

可一张牌只有翻出来,才知道它究竟能杀谁。

老人愿意等。

石门彻底闭合。

血河重新靠近阵台。

雷渝断去右臂的伤口在灭雷锁压制下无法愈合,身体里的雷意却开始向左手汇聚。

极慢。

每次只多出一丝。

一丝又一丝,藏进指骨最深处。

没有人看见。

那面放在铁案上的雷音鼓,鼓皮中央却极轻地向内陷了一下。

像有人隔着很远的地方,敲了第一声。

白韶回到有雪医庐时,已经是两日后。

他从后门进来。

右臂缠着厚厚药布,左肩与胸口也各有一处新伤。那件灰布衫被风刃割开数道口子,衣摆仍带着山外的湿泥。

顾远正在后院晾药。

看见他回来,没有问追到哪里。

白韶也没有解释。

他先走到水缸边,洗净手上血迹,又从竹架上取下一块晒到半干的红薯,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

太硬。

便随手放回原处。

赵朴从地窖上来,手里端着一碗乌黑药汤。

没有询问战果。

只把药碗递过去。

白韶喝了一口,眉头立即皱起。

“你放了几两苦参?”

赵朴把碗往前推了一寸。

白韶没有再说。

一口喝完。

药汤入腹后,他缠满药布的右臂开始传出细密骨响。

不是再次恶化。

赵朴这几日以神兽再生方中能够找到的十一味药,先替白韶重生血膜,再以海妖蚌丹剩余药力补住骨髓。

凤凰血尚缺。

真正的再生还没有开始。

可那条只剩白骨的右臂,已经重新长出一层暗红筋膜。

筋膜外又覆着薄薄血肉。

远看仍然可怖。

至少不再只是一截骨架。

白韶试着屈伸五指。

动作缓慢。

每弯下一指,药布便渗出一线血。

赵朴看了片刻。

“最多七成。”

白韶又握了一次拳。

“杀人够了。”

赵朴没有接话。

把一封刚送到的灰色请帖放在桌上。

请帖没有落款。

封口压着一枚黑色鬼面。

顾远打开以后,里面只写着一行字。

阎王山鬼市,三日后子时开门。

最下面列着几件将会出现的拍品。

护身法器。

残缺遁术。

上古药方。

彼岸花蕾。

看到最后四字,白韶咬红薯的动作停住。

赵朴也抬了一下眼。

神兽再生方最缺的是凤凰血。

可白韶当前真正危险的,不只是右臂。

归鹤宴与涂玄山交手后,他体内一百七十余处血窍曾经熄灭。后虽借回阳九针与三转回春重新点亮,底层生机却已经出现断层。

肉能长。

窍未必能真正再生。

彼岸花蕾生在阴阳交界之地。

药性极阴,花中却保留一线从死向生的逆转之力。若能处理掉其中毒性,以其药气洗过受损血窍,或许能替白韶补上最后那一段生机。

只是阎王山鬼市从不使用普通钱币。

元晶、法器、寿命、隐秘、甚至活人,皆可作价。

顾远如今最不缺的,恰好是钱。

粉玫瑰死后,黑色晶卡中的财富不能直接动用。

白须童子的空壳却藏着三只储物囊。

赵朴将其封入寒玉棺前,顾远在阴虚提醒下,从他寿衣内层找出一枚暗格。

里面没有杀器。

全是他这些年收取的暗杀酬劳。

一百八十七枚上品元晶。

九百余枚中品元晶。

三张未兑付的万宝钱庄暗票。

还有十七件来历不明的法器。

大部分沾着原主人魂印,无法轻易使用。

暗票也不能立刻兑换。

一旦出现,便会暴露白须童子已经落在顾远手中。

能真正动用的,只有那些洗过印记的元晶。

这已是一笔顾远过去连想都不敢想的财富。

可在修行界,钱来得越突然,往往越像从死人手中接过一把尚未擦净的刀。

拿起它,就要承担它引来的目光。

顾远没有独吞。

先取出三十枚上品元晶,交给百草门补偿地窖药材与赵朴耗损。

赵朴只收了十枚。

剩余二十枚又推回来。

不是客气。

白须童子由阴虚镇压,粉玫瑰由顾远承担神魂冲击,这些战利本就属于他。

赵朴若替他决定如何使用,便仍是在替他走路。

桌上只剩那封鬼市请帖。

白韶看了顾远一眼。

“想去?”

顾远点头。

护身法器是眼下最需要的东西。

造化炉已碎。

玄凝罩只能覆盖体表。

阴虚虽答应出手三次,却不能每遇危险便唤醒仙魂。顾远若想下无门井救雷渝,至少要有一件能替他挡住真正高手一击的法器。

那门残缺遁术也不能错过。

雷渝的雷遁能瞬息数里。

白韶的神念能跨越百丈。

顾远如今施展玄针,五步以外尚且难以落准。将来真进入东七洞,他连逃都逃不掉。

赵朴看向白韶。

“你不能动手太久。”

白韶将灰色请帖折起,塞进袖中。

“我去喝酒。”

赵朴没有揭穿。

阎王山离旧街一千七百余里。

沿途至少要换三次暗线车辆,再从鬼市专门开放的山道入内。那里各方势力混杂,暗杀榜、海外白庭、魔宗残部、地下商盟与各派散修都会出现。

白韶若仍是巅峰状态,自然无人敢轻易伸手。

如今外界都知道他在归鹤宴中右臂尽毁,神魂也曾崩散。

有人相信天武榜第一仍是天武榜第一。

也会有人觉得,榜上那个名字只剩过去。

这种地方,后者永远不会少。

第二日清晨,两人离开旧街。

白韶换了一身深灰长袍。

右臂仍缠着药布,外面罩着宽袖。面色被他以药气压得苍白,走一段路便低咳几声,偶尔还要扶一下路边树干。

若只看外表,像一位伤势未愈的老医者。

只有顾远知道,他体内十六层金钟虽未完全恢复,至少已有十二层能够运转。神念化针也重新稳定在七十丈。

十成功力,能用七八成。

这已经足够杀掉很多误以为他只剩一口气的人。

顾远没有揭破。

一路也不搀扶。

两人像普通行医师徒,先搭车出城,再沿北线进入阎王山外围。

第三日傍晚,山势开始改变。

远处群峰不再青翠。

全被一种终年不散的灰雾笼罩。雾中偶尔露出黑色山脊,形似一排横卧人骨。

当地人很少称它阎王山。

只叫“里面”。

有人问去哪。

回答“进里面”。

至于里面是什么,没人愿意细说。

山脚下的公路早已封闭。

一座废弃收费站成了临时入口。

收费亭玻璃全部打碎,栏杆上悬着成排纸灯。灯里没有蜡烛,只有一颗颗淡蓝鬼火。

越靠近子时,山脚聚集的人越多。

他们没有排成整齐队伍。

三五成群,各占一片地方,彼此保持着足够距离。

最靠近入口的是一支商队。

九匹黑马皆无眼,马背驮着封以黄符的青铜箱。商队领头人是名独眼汉子,身穿鳞甲,肩上蹲着一只会替他观察四周的黑色小猴。

猴子没有毛。

皮肤像刚剥开的果肉。

任何人多看它一眼,它便会露出满口人牙。

商队左侧立着四名白衣人。

衣角不沾泥。

脚下各放一只银色长匣。

他们的领口绣着海外白庭的三叉纹,却用黑布将纹路遮住一半。显然不愿公开身份,又不介意真正有眼力的人认出来。

其中一名青年双耳覆着银鳞。

呼吸时,颈侧会短暂裂开两道鳃缝。

顾远经过时,他闭着的眼睛睁开一线。

先看白韶伤臂。

再看顾远胸口。

目光停留极短。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再远处是一群穿苗服的女子。

银饰满身。

走动时却听不见一声碰撞。

她们中央坐着一名佝偻老妪,背后竹篓不断往外渗水。每当水滴落地,泥里便会钻出一只半透明小蛙,又迅速跳回篓中。

老妪没有抬头。

一条碧绿小蛇却盘在她拐杖顶端,吐信时始终对着顾远空间戒。

虫袋里的东西也随之苏醒。

翅声密集。

顾远没有停步。

用玄针木匣压住虫袋。

老妪这才抬眼。

枯黄脸上没有恶意。

只是看见一名年轻人居然能让仙榜虫魔的遗物暂时安静,多看了一眼。

入口右侧还停着一辆没有轮子的黑色马车。

车厢离地半尺。

下面拴着八只纸扎童子。

童子跪地爬行,拖着马车缓慢向前。车帘始终垂着,只从缝隙中露出一只戴翡翠扳指的手。

每当附近有人靠近,纸童便一齐转头。

没有画眼睛的脸上,浮出那个人自己的模样。

入口前明明人多。

却没有多少交谈。

有人盘坐。

有人喝酒。

有人把法器藏在袖中反复摩挲。

也有人在人群里寻找可能认识的脸。

鬼市尚未开门。

真正的买卖已经开始。

一名矮胖商人在人群间穿梭,兜售能够遮掩身份的面具。价格不高,却只收寿钱。

所谓寿钱,不是冥币。

是一种从活人寿元里抽出的灰色铜片。

顾远看见一名年轻散修用三年寿命换了张无脸面具。

面具戴上后,气息与容貌同时改变。

年轻人很满意。

转身走出十步,脚下忽然一软。

原本乌黑的鬓角多了数根白发。

卖面具的商人早已钻进人群。

没有人替他讨说法。

鬼市的第一条规矩,从来不是公平。

是所有人都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顾远与白韶没有购买面具。

白韶本就不怕被认出。

顾远若掩饰得太过,反而更容易让人猜测身上藏着重物。

二人沿外围山道继续前行。

真正入口不在收费站。

还要穿过一片名为黄泉林的密林。

林中树木不高,树皮却全是灰白色。每一棵树根都系着红绳,绳下压着写有生辰的木牌。

鬼市的人尚未统一放行。

山道上人群越来越密。

有人便选择绕进树林,提前寻找私人卖家。

顾远与白韶行至林外时,听见深处传来一声闷响。

像重物撞上树干。

随后是男人压低的喝问。

白韶没有停。

继续沿山道往前。

顾远却在经过一处岔口时,闻到了一股药味。

不是灵草。

是新鲜血液里混着彼岸花根才会有的冷甜。

他脚步慢了一息。

白韶已经走出数丈。

没有回头。

顾远看向林内。

灰雾遮住视线,只隐约能看见几道壮硕人影围着一棵树。

树上倒吊着一个人。

长发垂地。

身上只剩几片被撕裂的黑色衣料,手腕与脚踝全被铁索勒出血痕。那些男人并未急于杀她,而是用一根沾盐的皮鞭反复抽打肩背。

每抽一下,便问一次东西藏在哪里。

女人始终没有回答。

一名赤膊大汉失去耐心。

他身高近两米,胸口纹着一只张嘴鬼面,双肩各套一只铁环。铁环中穿着锁链,末端连着树上女子脚踝。

他一把扯动锁链。

女子身体倒悬着撞上树干。

血沿长发滴落。

另一名矮壮男人蹲在地上翻她的包袱。

里面只有几件破衣、药铲、两只空玉盒和一块染蓝的泥。

他把蓝泥放到鼻前闻了闻,眼神变得贪婪。

彼岸花根附近才会有这种泥。

女人一定已经找到过。

顾远没有立刻冲进去。

先看人数。

七个人。

最强的是赤膊大汉。

气血旺盛,双脚落地时泥土微沉,至少已达武道宗师层次。

矮壮男人擅长辨药,腰间挂着四只毒囊。

其余五人各持短刀与弩箭,站位看似松散,却封住了树林所有出口。

顾远如今连最弱一人都未必能正面对付。

贸然出手,不是救人。

只会让树上多吊一个。

他回头看向山道。

白韶已经不见了。

像根本没有发现这里发生的一切。

林中那名矮壮男人从包袱夹层摸到一片干枯花瓣。

花瓣通体暗红。

边缘却泛着幽蓝。

他脸上终于露出笑容。

“找到了。”

赤膊大汉走近树下。

粗大的手抓住女子头发,将她脸抬起来。

那是一张极年轻的脸。

二十多岁。

脸侧全是泥与血,左眉上方有一道新伤。即便倒吊许久,眼神仍然很清醒。

大汉把花瓣放在她眼前。

“花呢?”

女人嘴唇动了动。

声音太轻。

大汉俯身靠近。

她忽然张嘴,一口咬住他的耳朵。

鲜血喷出。

大汉怒吼,拳头砸向女人腹部。

拳尚未落下。

一颗松子从林外飞来。

没有雷光。

也没有破空声。

松子碰到大汉手腕后,像落上一只小虫。

下一刻,整条右臂从肘部向下失去知觉。

拳头悬在女人腹前。

再也落不下去。

大汉猛地转身。

灰雾里,白韶正靠着一棵树。

右臂藏在宽袖中。

左手捏着半块不知从哪里捡来的松塔。

脸色仍旧苍白。

还轻轻咳了一声。

“继续。”

他看着那七人。

像真只是路过。

赤膊大汉没有被他的病态外表骗住。

刚才那颗松子封住的不只是手腕。

连肩井与心脉间的一条气路都被打断。

这不是普通暗器手法。

“哪条道上的?”

白韶从松塔上又掰下一颗松子。

没有回答。

矮壮男人盯住他缠着药布的右臂。

又看见顾远背着药箱,从林外走进。

似乎想起了什么。

脸色骤然变化。

“有雪医庐……”

后面几个字尚未出口。

第二颗松子已经飞来。

矮壮男人提前侧身。

松子却在经过他耳边时忽然转向,落在腰间第三只毒囊上。

毒囊破开。

一团灰粉迎面炸散。

矮壮男人自己最清楚那是什么。

他屏住呼吸,疯狂后退。

刚退出两步,脚下忽然一软。

毒粉不是从鼻口进入。

松子击破毒囊时,另一缕神念已经沿囊口钻进他的经络,将体内原有毒素一起逼入心脉。

他倒下时,双眼仍睁着。

另外五人同时出手。

弩箭先发。

短刀随后。

白韶仍靠着树。

没有展开金钟。

也没有显出仙榜神通。

他左手只轻轻弹了五次。

五颗松子分别撞中箭身。

弩箭在半空改变方向,反射回去。

第一箭钉穿持弩者掌心。

第二箭射中另一人膝骨。

第三箭从两人中间掠过,切断吊住女子的锁链。

顾远早已站到树下。

锁链断裂后,他撑开玄凝罩,接住坠落女子。

薄薄光罩承受不住全部冲击。

两人一起滚进落叶。

顾远后背撞上树根。

女子却没有再次受伤。

剩余三名刀客已冲到白韶面前。

第一刀劈颈。

白韶向右让了半步。

不是躲刀。

刀锋贴着宽袖掠过,刚好割开最外层药布。

里面新生的手指露出一线。

白韶屈指。

刀身断成两截。

第二名刀客看见那只恢复血肉的右手,已经来不及收刀。

白韶手背轻轻碰过他胸口。

没有巨响。

也没有鲜血飞溅。

男人向后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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